第1章(3/8)

从未要求,但只要有她的场合,其余三大剑门之人绝不饮酒,这是连其师杜妆怜都不曾有过的特殊礼遇。

许缁衣不是圣人,甚至不是家人,她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女人: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剑法很好、又握有权力的女人而已,但她从不吝于利用这额外得来的影响力。

今夜,她由衷希望这样的影响力能派上用场。

殿外雨坠如天倾,在铺天盖地的淅沥声里,一阵龙般的清啸突然透雨震:啸声到,檐前濂分迸开来,雨被音波一阻,涟漪般四向开。

众人中气血鸣动,功力弱的不由一晃,小退半步,倚墙调息回復。

(琴来了!)

许缁衣闻声凛起,心知指剑奇若派此人前来,今日之事绝难善了。

啸起风摇,殿中几十支火炬劈啪作响。越过笼荫人影望去,在大殿另一,埋皇剑冢的副台丞「朝天金锁」谈剑笏蚕眉蹙,紫膛阔面上虽无表,额际却有汗光,显然心思也转到了同一。

「遍履城山不求仙,独羁月穷年;一罢掷杯秋泓饮,胜却青锋十三弦!」

朗声里,「渌琴」魏无音跨过朱漆槛,手拈鬓,一双斜飞凤目迸光,角痕如刻,密逾蛛吐。为指剑奇硕果仅存的「无」字辈老,那银髮乌鬓的异相正是修为湛的证明,堪与背后的焦尾乌桐琴并列「渌琴」的两大特征。

另一边的角落,几十名披缟素的人怒目相对,悲愤的神。

领的中年人一袭飘逸宽袍、环肩半袖,腰系犀角玉带,足蹬饰珠银履,鹤氅之金织彩绣:虽作士形制,却像是观画里的羽化神仙。随更有八名杏衣僮簇拥,手捧香兽经卷、短木匣等,排场远比为月停轩代掌门的许缁衣讲究。

中年人瞇起一双漆黑的大睛,捋鬚冷笑:「魏老师好厚的力!琴之名,威震东海,果非幸致。等会儿滥杀四门无辜的大凶人来了,还须倚仗魏老师神功,一力击杀!」

魏无音置若罔闻,锐利的目光如剑一般环视场,当者无不悚然。士群里年纪较轻、修为尚浅的,被他锐目一扫,不禁微晃,霎时间竟有些足酸脚。

琴来回扫了几遍,冷冷一哼,径向许缁衣颔首:「代掌门既来,烦请代为问候尊师,就说老夫年衰迈、剑艺凋残,杜掌门关之后,烦请儘早前来印证,免生遗憾。」许缁衣淡淡一笑,却未介面。

那中年人被他晾在一旁,面倏寒:但也不过一瞬而已,旋又冷笑。

「魏老师这般避实就虚,莫不是理屈了罢?」

东海四大剑门之中,除月停轩一家儘是女,极少参与斗争之外,指剑奇、观海天门都是踞东海百数年的势力,明争暗斗,无日无之,恩与怨俱是一笔烂帐,算也算不清:若非还顾忌着埋皇剑冢的老台丞萧谏纸,衝突早已爆发。

埋皇剑冢虽列剑门,却是朝廷派在东海的司礼机构,负责统筹天东巡祭天诸事宜,正式的名称是「东海行司礼台」,设台丞一名,同台令史正三品,台连副台丞、秉笔、院生等都领有品秩俸禄。

儘江山易改,历朝历代为节制东海,始终都保有「东海行司礼台」的机关设置,只是江湖人不理庙堂的繁文缛节,一律叫「埋皇剑冢」。

谈剑笏为埋皇剑冢的副台丞,怎么说也算是东海武林同的父母官,一见场面要僵,赶缓颊:「我有一言,二位且听。正是妖刀苏生,重又为祸,今日才请各家前来。我家台丞的估算,今日妖刀必现于此,少时还要请诸位齐心戮力,共止氛。」

魏无音闻言转,瞇一瞥。

「萧老台丞今日没来?」

「这……」谈剑笏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台丞尚有要务,不克前来。」

魏无音一拈须,漫声:「三十年前妖刀世之际,东海四大剑门、三大铸号、五岛奇英等莫不受害,牺牲无数,才将妖刀消灭。老夫与杜掌门等寥寥故人,苟活至今,可不记得当年萧谏纸有预知妖刀现的本领。」

他凤目一睁,迸芒:「莫说妖刀已灭,就算真又活转过来,萧谏纸几时与妖刀混得熟,知今日必来此间?」

谈剑笏哑无言,一时答不上话。

魏无音冷冷一笑,移开目光。

「谈大人,你若不知,自好回转白城山,唤萧谏纸前来!我那劣徒失踪许久,中间有些小人污言构陷,说他行凶杀人什么的。若教老夫知是谁将小徒藏了起来,又或设计他不能面自白,老夫绝不善罢甘休!」

那中年人瞇哼笑:「魏老师不必指桑骂槐,我观海天门若想与沐四侠过不去,犯不着赔上十二条人命。我听说妖刀中宿有妖蛊,持用者莫不迷失心,魏老师的徒必是持了妖刀,才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沐四侠若然有知,想必也是痛心疾首,魏老师不妨大义灭亲,也好为令弟保住侠名。」

魏无音倏地转。

「阁东一句『伤天害理』、西一句『大义灭亲』,倒似我徒弟已坐实罪名,却不知目证何在?」

这一回到人慢条斯理了。他弹了弹指甲,好整以暇的说:「指剑奇的『不堪闻剑』与『雨漏更残』两大绝学,都是缓杀慢死、取命于榻的厉害招数,敝门遇袭的十二人里,有七人当场毙命,余者几乎没有撑过三日的……」

魏无音正笑得蔑冷,忽听人话锋一转:「……天可怜见,有一人却幸而得存,为这桩惨案留了目证。」

轻轻击掌,后的俩小士抬一张榻,榻上之人纱布裹,渗黑涸血渍,气息几近于无,覆着白布的瘪骨已不见起伏。

埋皇剑冢号称「剑史」,研考诸门剑艺如治经史,谈剑笏一见那人断息留命的征兆,不觉一凛,抱拳:「鹿真人,可否让我一观令徒伤势?」中年人一拂大袖,扭:「大人请自便。」

谈剑笏趋前俯,小心揭起白布,只见那人前一条宽如指的伤,由右肩斜向左胁,伤翻卷,那还不怎么怵目惊心,两侧的瘀青却比手掌还宽,被周围惨白的肌肤一衬,彷佛披着一条酱紫的宽幅绶带。

这一记砍得骨微陷,令心、肺等衰而不死,伤者全血趋缓,宛若静脉,正是指剑奇的绝艺「不堪闻剑」。谈剑笏轻抚伤者肌肤,果然手寒凉,凝血之兆,不由得蹙起眉。

中年人得理不饶,冷哼:「谈大人见多识广,能否为本门个公证,看看这断息留命的一刀,却是普天之哪一门哪一派的手段?」谁都知此事绝不简单,但一时之间又瞧不端倪,谈剑笏绷一张铁板也似的紫膛国字脸,一径蹙眉苦思,半天都没有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