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妘姬坐在颜芷晴右手一侧,翎儿立于二人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十分乖巧。三人或端庄,或妩媚,或俏丽,美得迥然不同。
对面三名男子,两个端方稳重,另一个则是情态恣意,好像在自家做东一般。
乐声乍起,只听妘姬道:“时辰还早,姐姐特意命我凤鸣院的舞姬献艺,给三位助兴。”
岑乐探首,楼下一女弹琵琶,七名舞姬伴乐起舞。另有一人击鼓伴奏。他看得高兴,忍不住用手打着节拍。跳罢两曲,随着舞姬的散去,另有五女搬来凳子坐在楼下。两箫三笛,合奏吹乐,声音悠长悦耳。
一派祥和欢悦的气氛中,秦思狂忽然道:“颜老板,昨日托翎儿姑娘给您带话,关于那幅画……”
颜芷晴黛眉轻挑:“玉公子真想要?”
秦思狂郑重说道:“要。”
又不是赝品,他当然要了。
岑乐正在腹诽,冷不丁被颜芷晴点了名。
“岑先生,您怎么看?”
“这……”岑乐顿了顿,道,“此画在下不能收。”
他的答复模棱两可,含糊不清。
颜芷晴好像没有起意,又问韩九:“九爷,一钱银子买幅赝品,值得?”
韩九爷淡淡道:“就一钱而已,何谈值不值得。”
颜芷晴垂首一笑:“好,”她转头吩咐翎儿,“把画拿来。”
“是。”
翎儿取来画箱,颜芷晴道:“这无根兰花,你们就拿去吧。”
秦思狂打开箱子,确认了画卷就是昨日见到的那一幅,于是开始掏银子。可是他腰间、袖口、怀中寻了个遍一无所获,竟是忘了带钱袋。
韩九爷轻叹一声,摸出一钱银子,起身亲自递给颜芷晴。没想到颜芷晴噙着抹浅笑,竟没有接。
局面霎时变得尴尬起来。
最后还是妘姬起身拿了银子,福身谢过九爷。
天渐渐黑了,楼下清吹仍在继续。翎儿点燃屏风前的八角烛台,妘姬唤来侍婢撤下茶点,酒菜很快上了桌。
酒过三巡,桌上几个酒壶都见了底。颜芷晴让翎儿再去温两壶酒来,韩九爷摆摆手,拦住了她。
“颜老板,韩某年纪不小了。酒不能多饮,不然伤身。万一喝醉了,回去路上多是不便。”
颜芷晴以手托腮,蛾眉轻蹙,幽幽道:“哦?可是,我并没有让九爷回去的打算呀。”
这话说得暧昧,不是要将人送进温柔乡,就是要送回老家。
韩九爷一怔,旋即道:“颜老板的意思,韩某听不明白。”
颜芷晴叹道:“九爷,您自园子里一路走来,不会觉得自己还能走得出去吧?”
岑乐夹了个狮子头到碗里,慢斯条理吃着。
妘姬武功低微,颜芷晴和翎儿的功夫他也都领教过,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更遑论还有韩九爷和秦思狂。她们三人哪里来的自信,如此大言不惭?
韩九爷缓缓道:“颜老板,俗话说死也要死得明白。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颜芷晴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卑鄙无耻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岑乐拿筷子的手一顿,眼前不禁浮现出一列字。
——年少时遇到了一个心仪的男子,两人情投意合,可惜对方已有妻室。颜芷晴爱慕那男子,立誓非君不嫁……
韩九爷显然被这番控诉打得发懵,一时没回过神来。反倒是身旁的秦思狂拍案而起:“你放什么狗屁!”
玉公子做人委婉得很,从未如此干脆直接地骂人,可见这下是真的急了。
颜芷晴冷笑一声:“伪君子的狗,也没什么廉耻之心。”
扬州狮子头本来肥瘦掺半,入口即化,岑乐却味同嚼蜡。鉴人鉴物本是他所长,此刻他好像看不明白了。
“你!”
秦思狂怒目而视,胸口急剧起伏,拳头握得咔咔直响。
颜芷晴支着头,浅浅笑着。一旁的妘姬撇过头去,看不清神情。翎儿本就站着,她俯视众人,满眼不屑。
韩九爷长长吁了口气,道:“你我相识虽久,可碰面的次数不过寥寥。你先在我和温时崖之间拨弄是非,后抓我外孙。在下究竟做了何事,让你认定我是无耻之徒,非要除之后快?”
☆、第五十三回
“岑先生。”
岑乐脑中正思绪万千,突然又被点了名。
颜芷晴道:“这是凤鸣院和集贤楼的事,你若此时离去,不会有任何人阻拦。我奉劝你慎重思量。”
岑乐终于放下碗筷。他叹了口气,道:“姐姐,小弟有一事不明。你若是想在江南取而代之,就算杀了九爷和玉公子,集贤楼还有一位郭爷,两位小姐。今日万花楼这一役,有何意义啊?”
听罢,颜芷晴笑了。
“谁说我想取而代之?”她眨了眨眼睛,一双桃花眼妩媚毕现,“我只要他的性命。”
岑乐呼吸一窒,仿佛看到了当日开明桥上,以性命相博的狠辣女子。
颜芷晴咯咯笑了起来:“韩九,你今天走不出万花楼,集贤楼总有一天是我的。”
她眼神中尽是癫狂,本来火冒三丈的秦思狂都看呆了。
韩九爷长叹一声:“你要我的性命。”
“是。”
“如今我外孙在你手里。”
“是。”
“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开口告诉我他的下落。”
“信。但是你可以博一把,是你的人马先到,还是我的杀令先到。”
“那你信不信,今日你的姑娘们没有一个人走得出万花楼,也没有一只鸽子,甚至一只虫子能离开扬州城。”
“就凭园外你集贤楼十三卫?”
“凭我的剑。”
秦思狂双手奉上“千雪”,韩九爷没接,只是淡淡道:“十三卫只是确保没有漏网之鱼罢了。”
秦思狂道:“万花楼近二十亩,此刻外面十丈立一人,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九爷做事周道,令人佩服,”颜芷晴转而问道,“翎儿,三位进园有多久了?”
“回姐姐的话,近一个时辰了。”
“你向几位敬过酒了没?”
“是翎儿疏忽。”
可是酒壶里已经没酒了,拿什么敬?
翎儿清清嗓子,朝南面喊道:“凝姬姐姐,楼上没酒了!”
南楼忽然亮了灯,与北楼布置相同,也摆了一面屏风。一名女子侧身坐在屏风前,姿态温良娴静。
尽管隔了好几丈远,岑乐还是认出了她就是当日来春泰布庄“买布”的美貌妇人。
两楼离得不远,仔细瞧,她臂弯里竟然还着抱一孩童。
秦思狂左手持剑,右手紧抓阑干。手背上青筋暴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那个集贤楼找了大半个月的小娃娃张况景,此刻闭眼靠在女子怀中,睡得香甜。
岑乐他猜得没错,孩子果然早就不在苏州了。凤鸣院多半是由水路将人送来扬州,此后一直藏在凤鸣院。
两楼之间不过数丈,要擒住凝姬也非难事。岑乐把刚放下的筷子又拿了起来。
他忽然一怔,外面吹拉弹唱的,小孩怎么能睡得着?除了他,韩九爷和秦思狂显然也有此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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