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臣 琉光曲(1/2)
天光大亮,阮复西习惯性的摸了摸侧榻,入手果然一片冰凉。他躺在床上,窗外一棵青柏昨夜受了雨,晶莹的露珠儿挂在叶间欲落未落,折射着清晨的阳光,刺的他眼睛生疼。哑仆给他端来梳洗之物,立在一旁。
他披上里衣,一头浓密的青丝从肩头流泻而下,柔顺的披散在身后。阮复西身段风流,劲腰长腿,一寸寸肌理恰到好处覆盖在皮rou上,肩胛微凸,像振翅的蝶翼,脊骨板正如翠竹,尾椎没入狭幽的tun缝中。
盥洗后,用过简单的早餐,换了身澹青袍子,外套月白竹纹罩衣,行走间,像一枝遗世孤寒的青竹。
“我外出一趟,戌时未归勿等,可自行歇下。”阮复西吩咐道,起身出门。忠心的老仆目送他出门,拿起锈迹斑斑的大剪刀,修剪起被雨打坏的花园来。
庚书在王府内库修画,一大堆文玩古董纸张画卷堆在他身边,他本来就生的矮小,关柏一时间居然没找到他。
“公子。”庚书出声唤他,软语细声的,像他的人一样没什么存在感。他一手夹着三支毛笔,一支圭笔、一支Jing工,还有一支斗宣。此刻他面前一方大砚,细分作三格,分别盛着群青、丹砂、赭褐三色颜料。只见他一手沾料,一手用细工笔在宣纸上迅速勾勒,上下翻飞间,一副远山黛水图便跃然于纸上,神乎其技也。
关柏走到他旁边,帮他把几个沉重的福寿瓶搬开,光线便明亮不少。庚书朝他羞涩的笑了笑,继续埋头工作。关柏也不着急,自去寻了张酸枝脚凳坐下来,看他专心画画。
半响过去,庚书放下几只毛笔,从怀中掏出一枚羊脂小印,小心的印在图中两座山峰中央。完成后他长舒一口气,将画卷放在窗边的宽桌上待墨迹晾干。他拍了拍身上打皱的外衫,哒哒跑到关柏面前:“公子。”
“嗯。”关柏点了点头,伸手比着他的头顶到自己胸前,笑道:“还是没有长高,你若再这么天天窝在屋子里,该永远当队里的小矮子了。”
“公子!”庚书登时涨红了脸,拽着关柏的袖子,嗫嗫嚅嚅地说不出话。
“干甚抓着你公子,要撒泼?”
庚书连忙放开了手,“我我……我、我不是……公、公子……!”
关柏起身走到那副画面前,整副画卷明暗分明,黛青的山岳层峦叠嶂,山中用月白淡墨渲出雾气迷蒙的境界,山下一江春水碧青澄蓝,几枝桃花不知从何而来,粉白的瓣睡在明镜般的江面上,意境风流绻雅。
“庚书越来越厉害了。”他点评道。“只是除了这些活儿,你这口吃之症,还是得多接触人。我听说这病最忌讳闭口不言,只要敢言,大抵几年便能好。”
“公子。”庚书说的最好的就是这两个字儿。当年他被毒哑送进门派,作为专门为门派临摹制假的门童培养,已近十年未开口说过话,后门派被灭,他被关柏救出送往雪山上关柏的师门治疗,饶是医中圣手的大拿,也只能让他开口发声,他太久没说过话,已经养成了闭口不言的习惯,师门中人本想将他留下作为弟子培养,但他却坚持要随关柏下山,从此以后,便称呼关柏为公子,随侍在他身边。
关柏看一眼,便知道他想说什么。“廿六随我出门一趟,船上有机关,像是古镜派的手笔,到时候跟紧辛画,他自会保你安全。”
“那公子?”
“我有别的事要调查,勿需多念。”关柏说完便闪身离开了。
青铜制的高脚博山炉立于一方白玉小几上,徐徐吐出烟雾。清淡的香味中,两个同样修长的身影对坐着。
“当年之事,你可恨我?”黑衣长者手执黑子,在棋盘上落下,大龙之势隐隐将成。
阮复西并未作答,不疾不徐的抢占天王山,并不与黑衣人的大龙正面相斗。他的棋和他的人一样,初期不显,却步步为营。
“草民并不知晓当年之事是何事,草民幼年孤苦,曾被卖入风月之地,幸得贵人搭救,方才免遭此难。”
黑衣人的动作顿了顿,白子已形成纽十字,将黑色大龙的龙头一分为二,登时黑子势力皆落入白子包围中,悬星高挂四角被白子占据,已是再无力回天,只得断尾求生。
“子樟,当年你远赴西北,有三王爷身边的高人护你周全,我尚且放心。但刑部水深,尤其是你若想查当年之事,无异于火中取栗,你可明白?”
“啪。”白子落盘,“您尚有二十一子。”阮复西语调平淡,专心弈棋。
魏信陵拈起一子,看了看被白子吞噬的大龙,将黑玉棋子扔回棋罐,冷哼道:“困兽之斗,多此一举。”
阮复西从善如流:“承让了。”白子大龙借势而入,对杀纵横,将黑子势力彻底绞碎。
“与长辈对弈,汝倒是敢赢。”下人无声无息进入静室,将棋盘迅速收拾好,又如同幽灵般退下了。
“山野小子,无甚教化,冒犯魏大人了。”魏信陵被他堵得差点噎死,气的直发抖:“瑄儿怎会将你教成这模样!”
阮复西终于收起了淡漠散漫的态度,细长的眼睛粼粼生波,半响,他扯起一个虚假的笑容,慢声道:“家母薨于落枫山脚下,那年樟十四。前尘之事,譬如身死。”
他站起身,高挑的成年男子身形和魏信陵记忆中那个会在妹妹怀中撒娇卖痴的稚儿已无半分相似之处。阮复西朝他深深作揖:“自家母薨后,樟常常在梦中听家母唱一曲清平小调。”
黑衣长者枯槁的手指微不可闻地颤抖起来,他扶着座椅,缓缓坐下,声音虚弱:“念来听听。”
“故乡杨柳倩依依,夜空如洗月如钩。城南高台登楼望,秋色连波,风疏竹枯,欲说还休梦已阑。
宕宕当何依,朝如白露,夜如螟蛉。流转无恒处,联翩梦蝶,暗香袭人,不似歌声,胜似歌声。”
他记得这首歌。几十年前,它该是一段柔美中带着一丝忧愁的哼唱。他的胞妹若瑄,如灼灼桃花般的女子,义无反顾的奔赴她所谓的“爱情”,仿佛一生只为了这一次的盛放。
她最终凋零在了落枫山脚下。
他甚至未曾见到她最后一面。
魏信陵闭着眼,眼皮不自然地抖动着。此刻,他不想见到阮复西那张神似瑄儿的脸。
“先帝已死,呼寒王也不知所踪。你依旧要将陈年旧事刨根问底吗?”
阮复西依旧未抬头,只答一句:“家母临终前让您永远不要原谅她。”
“哗啦——!啪——!”
魏信陵起身抬手将桌上的文台纸砚尽数扫落,他双目遍布血丝,青筋暴起,看起来瞬间老了十岁。他语调颤抖地说:“我从未有一天原谅过她!你只知她薨,你孤身飘零,你可知……你可知!”
“你可知!魏府因她死了多少口人!天子一怒,血流成河!你外祖……听到消息后,悬梁……!”
魏信陵惨笑一声,跌坐在黄花梨圈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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