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咫尺千里(1/1)

姬无缺原本并不是姬无缺。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个好孩子:街头邻居总说四儿聪明乖巧,孝顺母亲。

他尽力乖巧,揽下一切家务,从不脱下母亲准备的女孩服装。他不清楚背后的理由,做这些,只为了让多病的母亲安心。

但母亲还是常常露出悲伤的神情。

“你的眼睛像你父亲。”母亲有一天这么说。

彼时母亲已经病重,四儿不知道,自己明明已经很努力乖巧,为什么阿飞哥哥还是义无反顾的离开,为什么母亲的病日渐加重。

就为了母亲这句话,他开始恨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

多年以后,他舍弃自己的名字,戴上“姬无缺”的面具。他被要求配得上这个名字,完美无瑕,一步都不能错。

云飞死后,他主动深入这个国家的核心,明白“行刑人”的秘密,一点点将实权收入手中。

捧着一角桂花糕就笑得灿烂的孩子,变成双手沾满鲜血,眼神冰冷的人。

他的父亲已再也不会出现,他彻底成为姬无缺。没人认得出他是谁。

某天早上,他看着镜子,忽然惊觉:他的眼睛,确实像他父亲。

Yin鸷的,冰冷的,充满算计的眼神。

母亲是对的。

他捂住眼睛,笑了出来。

打败敌人的方式,就是成为敌人。

就这点而言,他成功了。

然后,无论如何,在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得一直走下去,不能回头。

楚云飞醒来时,看着四周汉白玉砌成的墙和地面,和自己脚踝上的白玉环链,恍惚有种回到数月前的错觉。

他头痛了一会,才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发生了什么。

是四儿。

被行刑人追杀的当下没有多想,事后思考,自然知道裴三已经安排好一切,包括让四儿来接他。

互为敌人却能够进行协商,把身边的一切,包括自己都当成可运用的资源,恐怕也只有裴三这家伙。

心中想着裴三不知是否安全,楚云飞捏了捏足上的玉环。

“吱呀”声响,门轻轻被推开。

看见来人,楚云飞双眼微睁。

站在这里的,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人。

此时进来的人,不是姬无缺,也不是任何他熟识的人。

来人形容狼狈,一身血污,少年白的灰白发丝沾着血块。他们小时曾一起玩耍,前一次见面,还是朱琰的登基大典,当时两人均身着武官袍,意气风发。

理论上,对方该在千里之遥,荒漠之上,持长矛和敌人对战。

而不是在这靖城之中,像一只被困住的兽。

眼前的,是殷家的嫡子,殷信。

他看到楚云飞,露出疲惫而悲伤的笑容。

殷信轻声说:“真的是你。……记得小时见你,还只到膝盖窝高。”

他终于对本人说出这句话。

楚云飞拉了幔帐裹住身子,跳到他面前:“你怎么回事?现在可不是叙旧的场合。”

殷信苦笑:“你的替身也说了这句话,学得还挺像。”

楚云飞:“那是,你不知道那仁跟了我多久?快点,你怎么在这?”

殷信低声道:“云飞,皇上死了。靖王…….我爹娘……也已过世,宫中的姊姊生死未卜。”

“现在,殷家只剩我一个了。”

楚云飞说不出话来。

这种痛苦,绝对的孤独以及沉重的悲伤,他自五岁以来就浸润其中,因为过于熟悉,近乎习以为常,所以他很清楚没有人能安慰。

这种痛苦不似Yin云或大雨,下雨后终究会放晴,但失去至亲、家族全灭的痛,跟山、跟海洋一样庞大而具体,压在心中永不消逝。

无论你想不想起,它都存在,无时无刻。

楚云飞闭了闭眼:“现在你能做什么?”

殷信握拳,复又放开:“我先带你出去,还你家和裴三人情。”

接着,再报仇。

楚云飞听懂他没说出口的话,但他没有任何劝阻。

殷家虽系出京城,但长年在北方,熟悉汉白玉以及相关的咒术。楚云飞静静看着殷信解玉环,问:“裴三怎么了。”

这是他最在意的事。

殷信:“还活着。”

楚云飞便不再追问。

过一会,他又开口:“朱琰和靖王,谁杀的。”

声因轻而冷静,但这个问题,终究要问。

殷信沉默,胸口起伏,像痛苦下一刻就要在沉默中破裂而出。

“喀擦”一声,玉环解开。

殷信深吸几口气,方道:“先帝是逆贼所杀,靖王夫妇……我娘……是被逼死的。”

楚云飞冷声道:“行刑人。”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而充满恨意的语气。

--行刑人。

这个词在朱国几近传说,殷信惊愕地睁大眼。他不知道楚云飞追查这件事已久,对他而言,“行刑人”还是一个有些陌生的词汇。

楚云飞转了转脚踝:“谢了,你快走吧。这里很快会有人来。”

殷信也是战场上淬炼出来的,虽然满腹疑惑,闻言也不多问,点头便走。

楚云飞将玉炼绕回脚上,装成被锁的样子,想了想又将玉炼扔开。

他找了件外衣披上,大大方方的坐在床上,手无寸铁。

他在等待,等待该过来的人。

没过多久,门重新开启。

这次,确实是姬无缺。他身着庄重的相服,但这次没有任何面具和伪装,玉容丽姿,是他原本的面目。

姬无缺看见被扔到一旁的玉炼,和神态闲适的楚云飞,似乎既不惊讶也不生气,反而微笑起来。

“阿飞哥哥,到头来,你还是知道了。”

楚云飞:“四儿,我想消灭的仇人,不是当初亲手杀害我家人的家伙,也不是带兵逼我的人。你知道吗?”

末尾四个字很轻,比起问句,更像是祈求。

但姬无缺摇头。“哥哥,他们就是仇人啊。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

他说:“我让那些人死了。包括王公公,和朱琰。”

楚云飞握紧拳。眼前的是他绝不想看到的局面,但他还是得说。

“我想消灭的,是这背后的一切,下棋的人。当初带兵逼我的王公公,和幼年时闯入我家烧杀掳掠的人,不过都是棋子罢了。”

姬无缺:“如果下棋的不只一个呢?你在其中,又何尝不是举棋人。”

楚云飞:“那么,我的敌人就是布局者。”

姬无缺:“你要怎么消灭?强大的敌人可以击垮,但这个故事里,没有强大的布局者,只有利用暗影,影响巨轮方向的人。即使推轮者死去,仍会有其他人递补他的位置,循环往复。”

楚云飞:“那就消灭暗影。”

姬无缺:“暗影没有形状,也不真正存在,刀或枪都无法打败。你要如何消灭这样的敌人?”

楚云飞:“将一切摊开,放在太阳下。暗影只能存在于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姬无缺摇头:“不可能。世上可能没有光,但不可能没有暗影。”

楚云飞反问:“因为觉得不可能,所以你选择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姬无缺只说:“消灭敌人的方法,就是成为它。”

楚云飞无声的叹息。

兜兜转转,“姬无缺”还是成为“楚云飞”的仇人。”

在命运之下,一切似乎回到原点。

无论三年前,还是三年后,他们即使距离再近,之间的鸿沟还是有千里之遥。

楚云飞沉默半晌,开口:“我一直奇怪,为什么我会活过来,到底该做什么。”

姬无缺:“这世上本就有许多没道理的事。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楚云飞:“只是都要在你的眼皮底下对吗。”

姬无缺没有回应,无声地默认。

楚云飞叹息:“你已经赢了。你接收靖王的军队,朝廷无人,君王已死。沙民对你而言,只是一块可有可无的rou,随时可以咬下。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称王,或作为权臣?”

姬无缺:“这些都无所谓,只是达成目的的方式。哥哥,你曾经说过,你的梦想是天下太平。这个目标,你先前直到死去,都没有达成。”

他看着楚云飞,一字一句认真的说:“我会用我的方式,达成给你看。”

楚云飞苦笑:“即使沾脏手?”

姬无缺:“我的手早就脏了。而且,世上没有太多好事,想不染上脏污,就让一个国家强盛,是不可能的。”

楚云飞:“你有没想过,如果人民知道一切的真相,明白背后的谋杀、欺诈,能够接受吗?”

姬无缺摇头:“哥哥,你想得太天真。人民最渴望的,便是吃饱穿暖。而后便是财富和权力,道义一向摆在最后。况且,一般人为了追求生活,早忙得心力交瘁,即使站在街头大声呼喊真相,也不会有人想听。”

楚云飞握紧拳头。“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他抬头,朗声说:“世界上,还是会不断出现我这样天真的笨蛋。”

“你掌握了国家的权柄,显赫的力量,可是,我永远无法认同。我会不断和你对抗,即使后果难料。”

姬无缺垂首:“后果难料?可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楚云飞:“但你会囚禁我,这比死还难受。”

姬无缺猛然抬头,只见楚云飞已坐上窗台。风烈烈吹过,他未束起的长发飘扬,此时红霞漫天,让姬无缺想起三年前的那一刻。

不祥的预感,先前的痛苦记忆,让他胸口剧痛。

姬无缺顾不得其他,飞身上前:“哥哥,你先下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楚云飞松开扶着窗台的手,落了下去。

最后一刻,他说:“四儿,如果我进了地狱,便在那里等你。”

一直以来,都是四儿等他。

这一次,该换他等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