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二)(1/1)

对侍女这般强烈的反应感到不解,彦泠心知不能从她的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他还是安静地等待了片刻,好似多等一些时间,那名侍女便会开口回答他。

不过这样的想法很快便被彦泠从脑中驱了出去,厅内铺设的石板坚硬,这侍女若是跪得久了,大约膝骨都会变得青紫。

她既不想答,彦泠再怎么问都是无用的。

侍女垂首绷紧了身体,连视线都不敢往上抬起一分。那双缎面素云纹靴在她眼前短暂停留过后,便转而离去。

似是突然间便被卸去了力气,跪在地上的侍女过了许久才缓缓起身。在她脸上并未有太大的神色起伏,只余眼中还未褪去的仓皇之色,而后复又继续着手中的杂事。

彦泠回到房内便将自己锁了起来。卧房才被人收拾整理过,屋内有香木的气味。彦泠环顾四周,偌大的房内有几盏灯烛安静地燃着,大约是觉得不够明亮,彦泠又点了几盏灯,这才坐上了床榻。

纵使点满了灯盏,但房间的角落还是被Yin影覆着。这里不是彦泠自小熟悉的卧房,入了夜之后的陌生环境让彦泠愈加觉得不安起来。

房内极静,彦泠将被褥抱在怀中,他侧躺在床榻中间,两眼却睁着盯住了桌案上那盏微晃的烛火。那点火光被薄丝织就的灯罩拢在其中,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

彦泠盯着那处,直到不觉间被困意席卷,醒来时便已是隅中时分。

屋外已然是白昼,彦泠只随意穿了布袜,然后便去开了房门。

卧房外候了三名侍女,她们手中托着红木案盘,上有一套新裁制的素色深衣,旁侧摆了一枚玉龙环佩。其余二人捧着洗漱所用器具,候在房门之外的两侧。

彦泠醒得晚,也不知她们是从何时起候在房外的。见房门敞开,这几个侍女便都走入房内,为彦泠伺候洗漱换衣。先是以盐净口,再以热帕敷面,直到侍女的手探向彦泠的腰间,他才惊觉避过。

连纪嬷嬷都没有这般亲近地服侍过他,更何况是对彦泠来说更为陌生的其他人。彦泠从侍女手中夺走备好的衣衫,脸侧隐隐有些发烫。

“我……还是自己来罢。”

好在这些侍女依言便退了出去,彦泠抱着看似繁琐的缎袍躲到了木屏之后。

彦泠本就生得白净,他的唇色浅而薄,脸上素日便不带有太过明显的情绪,唇角抿着时,似带着一层寒霜和疏离。他的瞳色比常人更要深上一些,狭长的睫羽好似染了墨,更衬得面容剔透如玉。

彦泠换上这身素白深衣,从木屏后走出时,仍有些不习惯过于宽大的袍袖。那枚玉龙环佩被留在了案盘之上,他未配过玉饰,何况这枚环佩看似十分名贵,触而生温,彦泠只担心不慎将其损毁,便留下了它。

除却平日里的衣食起行,别院中的侍女不会刻意随行于彦泠左右。不过这是彦泠自己提出的,对这几名侍女来说,他的要求即是命令,亦是她们身后那位主人的命令。

自彦泠来到这处宅院之日起,他便没有好好地欣赏过院落中的景色。别院的主人并未刻意地去布置庭院内的景色,而只是随意地择了几处植上一些寻常的草木,然后任其生长,再随兴修剪出满意的形状。

就似彦泠初来那日经过的那片前院池沼。

彦泠一直将自己锁在偏院,这日却突然心血来chao地借着之前的记忆,摸索到了前院那片浅池前。Yin凉的风带起草叶的低语,若仔细听,还能寻得一两声蛙鸣,同那日一样。

在萃县便没有这样的浅塘和芦荡,不过也许是有的,只是彦泠极少外出,偶尔跟着纪嬷嬷去集市,也只是及目便是人头攒动的喧闹光景。

彦泠立在圆石小路中间,他很想见一见隐在绿丛后的那片浅塘是何模样。但沼地泥泞,若是往前便会弄脏了这新换上的鞋履。但仍是好奇心胜过了自小便被教授的规矩,彦泠间四下无人,便脱了鞋袜,赤足踩着shi软的泥地往前探步。

这处僻静的宅院本应是无人会来的,但这一幕却正好被趴在院墙上头的一人撞见,那人未忍住笑,突兀的人声在片刻便打破这份安谧。

彦泠以为是院中的侍女找到了自己,但回身望去,却并未见到一人。

因着心虚作祟,亦怕被侍女发现自己过于放肆,彦泠返身穿回鞋袜,没有多作停留便离去了。

院墙的另一面探出一名陌生少年带着稚气的脸,他再往那处草浪中寻觅过去,便再也找不见方才那抹干净的素白人影。

渭都九廻宫,白玉石块铺就而成的宫道之上,有一人自远处信步而来。这日风大,即是身着厚重的玄色冕服,袍袖仍然被风打地猎猎作响。

姜匪言亦是全身玄黑,提一柄同色长剑,他身形挺如长松,任劲风拂面却是不动分毫,连眼睑都未眨一次。

从相无虞出现在视野之内,匪言双目便都放在了那人身上。一直到相无虞走近,他才自然而然地垂首,而后无声地跟在了那人后方几步的距离。

相无虞腰系双玉被风卷动,碰在一起时便发出几声清响。他方从昭太后的西羽阁请安罢后而回,现下正心中不快。

先启王臻病逝已一月有余,他曾有过三子,却都不幸夭折。如今朝启只余两名王姬,然这二人却都未达到坐上王位的资格。王长女彦遥素日只爱拨弄器乐,那名小王姬茕倒是常立军功,但处事锋芒过露,亦非适合人选。

相无虞方才见过昭太后,他的好姨母便亟不可待地向他荐举推彦茕上位。无怪彦臻才故亡,彦茕便赶回了渭都,隔三差五便往西羽阁请安,原是为了劝说昭太后。

相无虞心中压着气,那身玄袍更衬显出他的面容冷肃。宫道上往来的婢女和内侍甫一见到相无虞,都惧得欲将脸埋入脚下的石板内,他们皆是不自觉地屏息俯首,待相无虞走过之后,才复又张口吸起了气。

相无虞一路把玩大指间佩戴的赤玉鎏金指环,这段时日他该考虑及安排的杂事太多,而更为首要的便是早日立下君主。

在行至无人之处时,相无虞突地开口发问:“人已经安顿好了?”

他口中说的正是彦泠,也是相无虞一句话,便使人将彦泠秘密带回了渭都之下的蓬城。

不用相无虞多说,匪言很快便垂首答道:“已安置在蓬城的临溪别院有一段日子了,王爷是否要抽空前去?”

相无虞是昭太后母家的甥男,与昭太后有着极为亲密的血缘。而昭太后颇受臻宠爱,因这一层关系,在彦臻在时,他被授以封为摄政王,亦是唯一一个被启王臻允许用龙纹的人。

彦臻死后,朝中有不少人劝荐相无虞坐上那位置,但相无虞却只言片语都未回应,而是私下派遣了人找到彦泠,并将他带回。

这整件事除相无虞和匪言清楚外,其余与此有关的都被暗里处置了,包括抚养彦泠长大的纪嬷嬷,还有将其送往蓬城的那名车夫。

眼下也是无事,相无虞在宫门外的车辇之前留了一会。这一路他都未决定下来,故才迟迟未回答匪言的问题。

相无虞不答,匪言亦不曾插话。他就这么静候了片刻,就见相无虞撩起前裾,踩着马凳便上了车辇,而后轻飘飘地扔下一句。

“先回相府。”

匪言知晓其意,待到眼前这架车辇驶离之后,他才独自折往另一个方向。

昨夜彦泠不知怎地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便从邻侧的书房取了本书,半卧在榻上就着昏暗的烛火读了起来。晨醒时,那本书被丢到了床角,连灯盏都倒在地上,横躺的蜜烛也不知是何时灭的,被火融去的蜡块凝成一处。

彦泠裹着里衣,将自己曲成一团,怀中抱着半条丝褥睡得正酣。

而此时辰时已过,卧房的门扉突然便被推开。这声响不大,仍是将彦泠唤醒。

今日是四名侍女鱼贯而入,彦泠侧卧起身,乌发松松散散地披下,垂至襟前,恰好遮挡住了微敞衣领下的细腻锁骨。

还未清楚这几名侍女的意图,彦泠便被其中一人轻握着手臂从塌上带起,而后撑着睡意任几名侍女摆弄。

带着十分凉意的布帕敷上彦泠脸侧时,他才骤然清醒了大半。那名侍女不敢距彦泠太近,屈着身替他净面,罢后又垂下双目退至不远之处。

今日的服饰似乎多了几分慎重,就连大带间都被系上了双玉环饰。

彦泠几乎是被半推着坐到了铜镜前,他几欲侧首想问,都被侍女给扶正了回去。

现下已过了用早食的时间,正厅中备好的是十数道膳食。彦泠才方吃上几口,便有一人从院外走入。

相无虞抬膝跨过门下木槛时,裾摆前所系玉饰便碰响了两声。

彦泠口中还未咽下方才所食沙芋,他循声往门外瞥去,方见有一人举步走近。彦泠先是注意到了对方裾袍之上织就的藏色龙纹,再之后是他那居高临下的眼神和面上的冷意。彦泠见过这样的眼神,他幼时读过一本Jing怪志,其中所绘一兽便是有着这样的眼神。那身玄衣更显得他神色威厉,令人难以接近。

侍候在侧的侍女皆是俯身跪地,屋内登时静地没有了一丝声响。

“彦泠?”相无虞立在彦泠面前,在他眼前投下一片暗色薄影,“像是她会取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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