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1/1)

二人关系如旧,甚至更糟糕,连阿七阿彩都视作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偏偏天赋异禀,能挑出引线翻来覆去地吵,没日没夜地骂。没人情愿单独呆在两人身边,可也没人敢招惹飓风中心的两人,好几回阿召脸黑得像夏天暴雨前的大风天,绳子一扔,使唤小仆们出去遛狼。小孩胆子都大得很,争相去摸狼脖子上软毛,阿至东躲西窜,人兽声鼎沸地跑出庭院,唯阿七有些担忧地回头,离开前好像听见有家法板子抽人的声响。

“混蛋.....禽兽不如的狗杂碎!给我好生候着......我要你......”

啪啪啪几大声又落下去,“要我什么?要我.....”

阿彩倏地把小人扯走,别听了别听了!

诚然,阿召乐于挑战圣子脾气的临界点,但柳昭也并非安于平淡的善类,简单来说,他实在太无聊了,窗台上一盆伊美鸢尾,被他拔得花叶狼藉,直到他寝宫里再也不摆任何盆景。阿召告诉他行宫位于东Yin旧土,他也没太多意外,阿克麦斯家族名下有好几家采矿厂就坐落在这片戈壁上,他父亲想监视自己根本易如反掌。虽说合众国并似乎没有打算花太多心思去发展这片古老贫瘠的土地,国家一心贪恋土地下富饶丰厚的矿产,建起高楼来还如何凿井。可柳昭绝不相信这儿连通讯工具和网络也没有,不然阿交难道是骑着马负长弓,举着传信火炬夙夜狂奔去合众国汇报观察记录,然后每早再坐着运输机回来的么?

天越来越冷了,清晨起来,廊桥下河水都结着薄冰,仆人举长杆凿碎池塘的冰面,柳昭把鱼食撒进去——他为数不多的娱乐项目之一——身姿肥美的鲤鱼都不屑抢食,水面之上已是隆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寒冷的一个冬天。阿交给柳昭铺羊毛毯,棉花被,说今年得下大雪,半夜冻着可大半月好不了的。晚上柳昭被压得难翻身,他有时朦朦胧胧醒过来,发现自己身边还依偎着头呼噜呼噜鼾声如雷的巨狼,盯着水流倒映在房檐上的光影,无奈叹息,寻思自己莫非是豌豆公主转世?

豌豆公主也没这么无聊!他抱怨,书房里的几本古言着他翻遍了,不过是从小学背到高考的课文原本,他问阿交还有别的事可以干么?仆人为他抱来一张古琴,他满头黑线地说我不会弹,仆人们面面相觑,圣子六十年才诞生一位,有过侍奉经验的根本寥寥无几。

柳昭只得作罢,去花园里踱步消食,对了,这儿淡而无味、鲜却不香的饭菜也不尽他满意,顿顿剩饭,身骨越来越轻,终于阿召忍不住问到底什么玉食琼浆入得了圣子金口,他就是披荆斩棘也去买来,亲自下厨给做。

柳昭略一思索,伸出双手,张开十指,小仆都觉得圣子因自己瘦弱形骸自怜自哀,不想他放下一个指头,烤猪蹄,他说,卤鸭脖,又放下一个,冒脑花,第三个指头落下了,干煸肥肠,酸辣粉,海鲜粉,烤ru鸽,蒜蓉粉丝贝,煲仔腊烧、椰子鸡、虾rou肠粉.......他十个指头全放下又翻起来一遍,发现眼前小孩和大人都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他不禁有些胆怯地确认:这些够了么?

阿召没表情地注视他。

柳昭不甘心地哼一声,那就酸菜鱼!我要吃酸菜鱼!放好多花椒,加臭豆腐!

男人口吻平息,可以,但酸菜和豆腐得现买。

柳昭双眼放光,你要出去?

阿召斜撇他一眼,带不了你。

柳昭气得好似掉了两根胡须的母猫,猛扯下灌木丛中几片耐寒的荚蒾树叶泄愤,发现小鸭爪一样的叶片上覆层晶莹剔透的冰片子,光线下闪闪发亮。他小心翼翼摘下来,好奇地想尝尝味道。阿召眼疾手快拍开他手:“多脏你就吃?!”

柳昭委屈地揉手背,又摘一片凑到男人嘴边:“甜,你也尝尝。”

绿眼睛燃着火焰似的审视他,抓住皓腕,张牙咬住素白手心。

“松口——!!”

男人也无所谓自己脸上新留下通红的五指印,心满意足地拿拇指抹嘴角,“甜,真甜。”

行宫在圣子跑失后对人员出入把控极严,加之听闻近日有一支武装Jing良的悍匪在戈壁上游荡,抢占了好几个矿场,墙内人无论是软禁对象与否,都不让出门了,柳昭的酸菜鱼计划便无限后延。

这日他又百无聊赖地倚在椅子上哀婉命运,旁边做事的阿七突然探首:“圣子大人,你上回说的豌豆公主是谁?”

阿彩听到这句话,也好奇地朝他看,两双童真大眼仰视他,柳昭回望着他们,脑子里突然有了主意。

柳昭快半年没上班了,不晓得回去还能不能保住饭碗,他怀疑阿克麦斯是给自己告假还是借此干脆帮他辞了职,可事假理由又是什么,难不成还能请到产假?

他边沉思着边随意往台下一瞟,刚好逮住阿七神色游离地仰着脸,不晓得这小孩目光和脑子飘到哪颗星球上去了,柳昭轻车熟路抛到他小脑袋上个抱枕:“专心默写!”

阿七忙不迭垂头,之前圣子问他识不识得字,他老实说只会写名字,那就是只认得一个字,柳昭沉yin片刻,自告奋勇地把教几个小仆认字这重任揽下了。他也心谙这行宫里缺失的教育或许有其他目的,但是——反正又没明令禁止,他大可明目张胆地开无偿补习班,那位将军获悉后,甚至空降了批小学教材,柳昭东翻翻,西看看,有模有样地写起教案来——谢天谢地,这儿是有A4纸和圆珠笔的——阿召问他来偏远山区支教来了?柳昭冷哼,不屑料他,兢兢业业给阿克麦斯写回执,要电子屏,要电容笔,他得写板书,给学生展示如何加减进位借位。这些东西阿克麦斯都一一兑现了,他父亲或许正在表达歉意,向他示好,二十年来两人间几乎所有的冲突最后都以这样的方式收尾,然而大多数仅仅只是单方面宣告战斗结束,另一方心里被刻刀刮过的地方,那些辙壑永远存在,只是他拿别的情绪覆盖着,便无人发现。

阿召问他怎么不叫将军给你运酸菜?柳昭回滚你的蛋,阿七便在作业本上认认真真写下了,幼tiao shu女,君子gun你的蛋。

隔天这本作业有幸被柳先生当成反面案例范读,博得满堂哄笑,柳昭高高举起戒尺,犹豫半晌,最终仅轻轻在他手心拍了两下,眼前小脸皱得像展开的纸团,叫人怎么下得去手?柳昭感慨真是教大学生有大学的难,教小孩有小孩的难,阿七可怜巴巴地问圣子还打吗?他一会儿要去跟阿嬷贴窗花纸。

圣子眉头一横,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再累不能累孩子再苦不能苦学生,阿召替你去,你留下来罚抄十遍《关雎》!

阿召砰地摔门而出,圣子已几乎把这群小仆的活儿全安排给他了,男人忙得像陀螺,还在按书脊的小孩艳羡不已。

眼下阿七坐立不安,他想去看看阿彩写的什么答案,阿彩胳膊一挡,生气地瞪他一眼。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这句诗描写的是哪一种植物?”

叶片好似裁出的,阿七一看就知道这说的不就是河边斜倚着的那几棵歪脖子,那歪脖子名儿是如何书写的,他只差一步就能回忆上来,但这一步躲在脑门后边儿死活不肯迈脚。

“阿彩,字儿给我瞧瞧?”他压低声音。

阿彩把电子屏遮住,“守株待兔,左为什么,右是什么,你全然忘了?”

左边是树木,右边是兔子,那不就是——他试探地抓了抓来回巡考的阿召,圣子委以他的重任,圣子呢?圣子还在睡回笼觉。

这所桃花源中与世隔绝生长着的小孩们,还不明白考试与上课有何分别,为什么柳昭不在,为什么阿召不允许他们站起来,也不准说话。

阿召看着题目,他不想引起其他小孩的注意力,就提笔给他写了个答案,写得很慢,很工整,看得出他很喜欢这个字,也很珍重这个字,如果这道题问的不是这个字,也并非那个字,他估计都不会理小孩。

下午柳昭批卷,一眼就望见张张小虫儿扭动似的电子卷里,那个刚劲有力、尤为突兀的大字。当晚把一大一小两人叫来训话,阿七哭哭啼啼领了新的抄写任务回去睡觉,可能也睡不安稳,而阿召还在等他的惩罚。

圣子罚他今晚陪自己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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