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完结倒数3)(1/1)

二月末的一个晚上,谢谦做了梦,他自己又在落雨的林子里散步,这个梦他偶尔会碰见几回,但都没能延续到尽头。他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啊走,看到前面有人影,再靠近一些,那人影是宋燮。

他朝宋燮小跑,嘴里喊着:师兄,师兄!骤然天上劈下一道惊雷,亮如白昼,师兄怀里抱着个人,那人一半身子倒在地上,那是个死人。

谢谦挣扎想醒转,但重重黑暗无论如何都牢牢锁住他的双眸,身体如同沉进深暗的死水中,他又被困在梦中了。他在电光里看清那个死人的脸,那是谢谦自己的脸。

他吓得尖叫,被猛地推下山崖,这才惊醒。床铺另一边空荡荡的,师兄呢?谢谦流了一身冷汗,是谁推我?他艰难地顶着大肚下床,还没踩到鞋履,又被推了第二下,他惊讶地发现这小小的力道竟是来自自己圆鼓鼓的肚皮之下。

谢谦被这小生命的拳脚蹬得心喜,他胡乱踩上鞋,急急忙忙要出去寻人,不料门框居然烫得他缩手,这时,他才察觉,空气中原弥漫着一股木头烧焦的气味。

有人“吱——”地顶开窗户,谢谦抓起挂在墙壁上的匕首。

“谢主子?”屋内还没来得及点灯,一个女人在黑暗中摸索,找寻他的位置,“我是方家媳妇儿呀,宋掌门叫我来接你。”随她一齐拱开窗户进屋来的,还有股血腥味,她似乎都不屑掩盖。

“前门走水了,谢主子快我往这边走罢!”

“其他人呢?”

“啊?”女人有些迷茫,“你说明谷主和右护法啊!他们已经先被我男人接走了,方老头子领着路呢!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先走,我等宋燮回来。”

“谢主子胡说什么呀?”女人来到谢谦身边,像是怕他开门跑了,微光下,隐约瞧见她的衣服上颜色沉着,连脸上都有污浊,“你还大着肚子呢!要是连这无辜的孩子一块儿被人抓去当了要挟宋掌门的筹码.....那不是就麻烦了吗?”

原来谢谦已经没有选择了。

别院中火光生腾,四处都被烧的通红炎热,谢谦看见墙角倒着一双男式靴子,那里是不是那里倒了一个人?那是方叔还是他儿子?他的小孙子又在哪?谢谦想开口问女人,可她神色匆匆,不见得会理会他,两人在烈焰的间隙中穿梭,烟雾熏得谢谦想吐,可女人一步也不停,他还是开口:“你儿子呢?”

女人的背影微微停滞,但很快又恢复寻常,谢谦这才看出来这分明是一副武人的身型,怎么会一开始将她当做了乡野妇人的?

“你儿子也被绑走,所以你才放了火,对不对?”

女人还是没回话,他不知道她要带她去哪里,他们走出院子,走到原野上,原野上停了一架马车,女人为他掀开车帘子,目光冷淡。

谢谦看向窗外,夜色并不尽黑,因为草原上的积雪还没消,别院像是穹顶下的一根火炬,一路上没有看到宋燮和明颐的身影,他们回来救我找不着我怎么办?他倒是没有想过宋燮撇下自己不管,没有理由,他就是知道宋燮不会丢下自己。

马车驶到一座大营前,营地里里外外被穿着盔甲的士兵围得水泄不通,谢谦抬头看烽火上翻滚的幡旗,有些惊诧。

两个首领打扮的人走出来迎接,女人一动不动,神色凝重地盯着来人,其中一个冷哼一声,往后一挥手,小孙子从一排铁壁似的士兵身后跑出来。“娘——!”他哭喊着朝女人跑去,女人坚毅的脸上卸去防备,朝小孙子伸出手。

谢谦才听到破风声音,一道亮光便艘地闪过女人的身体,她当即倒下去。小孙子的身影停住了,像是草原上的一小块斑点。

“怎么还有一个没射中?废物!”领着他的一个人骂道,“还不去把那个小的处理了!妈的,一群饭桶!”

主帐的布又厚重、挂得又高,炉火染得太旺,谢谦刚进来时觉得暖和,现在却也有些透不过气。脚下的地毯华美非常,这样几条毯子,就算让十个绣娘一齐赶工,也要连天连夜大半年才能做出来,谢谦都有些不舍得拿鞋去踩。

坐在主帐中心的人见他进来,惊奇地跳下高椅,兴致勃勃地朝他走去,那人长得不好看,目光也毫不避讳,谢谦有些害怕地后缩,被男人一手抓住。

“这就是谢子青和野种生的......”

他身后另一个年老的男人,姑且叫做男人,下巴干干净净,脸上好似还擦了粉,他说话就像是着使劲儿掐住喉咙:“儿子,陛下。”

“对对对,儿子。”男人贪婪的目光在谢谦身上游走,最终落在他隆起的肚子上,“当年听到这儿子出生的消息,我那可怜侄女儿难过的都快死了!”

年老的男人附和着感慨:“还真是和谢子青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方氏的情报一点儿也没错。”

“不,”被称为“陛下”的男人反驳他,“他比谢子青更美.......”用自己油腻肿大的手指在谢谦的脸上垂涎,“难怪父子俩能把宋燮迷成这样,一个冷若冰霜,一个美如天仙......可惜了,谢子青死得早,”在这张肥rou横布的脸上,他在两个仿佛随意凿出的小缝儿里的眼睛有一瞬间惋惜,“不如你替你爹来陪我吧?”

谢谦推开他,“不要!”脊背却抵上帐外士兵冰冷的铠甲,一个卫兵按住他的肩膀,逼他坐下。

男人抓住他衣摆下的脚踝,他的口水快要滴在谢谦脸上了,“听说怀着孩子的妇人,Yin户正是最紧致的,而这男子怀孕反而是后xue更销魂,陛下......”年老的男人在一边帮忙按住谢谦,口中喋喋不休,仿佛当即长全了肢体,一会儿糟蹋他的不是陛下,而是自己。

谢谦一口水啐到男人脸上,“恶心。”

男人愣了一会,紧接着,起身就从侍卫腰间愤怒地拔出剑,他显然没有好好握过剑,稀里糊涂地就向谢谦劈去——年老的男人慌忙拦住他:“陛下,宋燮还没来,陛下三思啊!你们愣着干嘛,快来拦住陛下啊!”

陛下太肥胖了,年老的男人按不住,但是二人这样一番厮斗,两人都气喘吁吁。陛下抓住自己的领子扇气,肥手指着谢谦,嗓音锋利得难听:“给我把他抓起来!”

谢谦冷哼一声,乾天宫的功法分两派,内功、外功,谢子青内外兼修,宋燮也是如此,但他喜欢用剑,便使什么招式都是拿着剑的。谢谦专修内功,飞花片叶皆可为刃,最善以小蓄化大功,卸招于无形中。他手袖半挥,藏于其中的匕首稳稳落在指尖,从容接住迎面而来的刀刃,臂弯中势力一转,脸上的兵卒或许只看到他手腕轻松地翻了一圈,自己却就被震麻了两条手臂,当即飞出去,摔得狗皇帝几乎折断肋骨。

“来人啊,来人啊!救驾啊!”他面色苍白地大叫,可惜自己没想过这美人也是谢子青亲力亲为栽培出来的,你以为是朵纯洁百合,想去摘他糜美的玉蕊,被根jing上的利刺戳穿手掌,才教你后悔怎么敢看轻他?陛下在花纹繁琐的地毯上蠕动,“别过来!你敢碰、碰我,朕马上叫人灭了你乾天宫!”

霎那间一股热流嗖地飞过谢谦身旁,营帐中心瞬间炸起焰火,当即点燃脚下造价不菲的绒毯,人们吓得四处逃窜,陛下定睛一看,一只火箭居然从半开的帐门飞进来,着火芯烧黑的箭头已经穿裂了他刚才端坐的虎皮椅背。

“苏阉!过来扶朕,朕起不来了....哎哟!”

宋燮站在不远处的小丘上,凝视营内的动静,他身后铁蹄铮铮,八千北牧铁骑沉默地隐身于夜色中,好像一座高山,宋燮立于山前,竟一点也不显得渺小。

可看到冲出主帐的人时他手里的千里望差点要给捏碎:“谢谦怎么会在那儿?!”

右护法也诧异:“属下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人去接左护法,怎么会.....”他脑海中浮现起方氏温良恭俭的脸,不可置信地攥紧拳头。

他跪下膝盖:“属下知罪!”

“不必了,”宋燮把长弓递给他,他深知情势越是要紧,就越要稳住心神,“你拿着虎符,看到皇帝被引出营地,立刻领铁骑从后翼包围,如有落单,就地斩杀。”

右护法讶异:“你要去救谢谦?”他想起方才北牧大帐中可汗光芒锐利的绿眼睛,“你我约定是十年,将三万北牧铁骑与大忞兵权交付于你,可现在才第七年你就来要兵,我只能给你八千匹马,八千个人,还有半块虎符,另一块需要你自己去找忞皇帝拿,才能调配西京的御林军........你如何保证有十足的把握拿下忞皇帝?”

宋燮目光灼灼,他用那双与老狼王一样绿焰暗涌的眼睛回应着他的审视:“孩儿从六岁起就等着这一日,若不是有这二十多年的把握,孩儿怎么敢来找太姥爷讨兵?”

老狼王轻蔑地吐了口气,鼻子下茂密的白胡子都随之一动,“北芝山遍布忞帝眼线,专要抓你回去杀头,你这么轻率地就北上,听说就是为了个庵人?”

营帐中响起一圈哄笑,不同于窃窃私语似的低yin,这些爱穿兽皮胜过丝绸,喜欢骑马胜过座驾的北牧男人是在放肆地嘲笑着可汗的曾孙的,他们信奉响声越大,自己就越强,而他们又多的是争强好胜的性格,宋燮在其中不但没有感到羞愧,相反地,他觉得自己在这样放肆的包围下自在非常,老可汗抬手示意,周身才平息,“我还听说他很美——比草原上的任何一个女子都美。”

左右的男人都不以为然地哼气,右护法知道他们在嫉妒。

“可若是这庵人成为你走向王位的拦路石,我可怜的孩子,你又要怎么办呢?”

宋燮那天在墨绿火光中的神采桀骜极了,他接住老狼王抛来的虎符:江山美人,我全都要。

当下右护法迟疑地接过那半截虎符,山下的营帐里火光滔滔,那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陷阱了,草原上就是这么抓野狼的,他想说什么,被宋燮打断:“我们西京见。”他越过自己,侍从将缰绳递给他,他翻身利落地爬上马背,月黑雁高飞,他驾着高马朝着深渊跑去。

“别死了,我不想被明颐恨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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