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渟澜夜奔(1/1)
渟澜见过季阳三次。
第一次,骄阳似火的夏天,渟澜的手藏在袖子里攒着一团灵气。季阳逆光走过来,他刚下战场手中还握刀,杀气腾腾,目光Yin戾。与渟澜几人擦肩而过时,一双眼乜斜他们。
“季季阳!”
渟澜身前的人见到他,不约而同地后退几步,叫他名字。
季阳不说话,旋即收回目光握刀远去。那几个人面色难堪,季阳那一眼莫过于极大的讽刺打在他们脸上。
“哼,废物看什么看!”
有个人站在人群最前方,他发觉渟澜的目光锁着季阳的身影,冷笑间他伸手掐诀袭向渟澜——季阳那一眼的屈辱他无处发泄。
渟澜想:就是这个时候。
遽然,一道破风的声音猛地震开渟澜身前的人群,一把三尺环刀深入土地三寸将他与人群隔空。
“同门倾轧,释儒不如,没想到道天还有你们这种人。”
远远一道声音,冷硬又低沉。众人不见他身影却被他强大的灵压所迫,特别是环刀一侧的几个人跪在地上,无法抬头遑论起身。因而他看不到环刀另一侧长身玉立的渟澜。<
“既是不世之才何必学恶儒韬光养晦?矫揉造作叫人不耻。”
渟澜闻言,眉尾轻挑却不做答,他眼底翻着难以察觉的微光,脚边的环刀忽的从地上腾空。那笼罩在众人身上的灵压随着环刀飞离一并消失,之后,再不闻远处的人声。
第二次,天地暗淡,星月无光。
季阳站在悬崖之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严阵以待的道天大军。渟澜躲在人群中,紧紧注视着崖边的人,
他此时血污盈身,脸上的神情仍旧倨傲。眼睛微微眯起。
季阳身后是无尽的夜幕,渟澜却看到了太阳,将人眼目灼伤又忍不住仰望。
“释儒,窃国之贼,当年我辅佐今安帝驱天下书院与慈恩寺一干贼子,没想到如今的道天竟要与释儒沆瀣一气。”
季阳俯视诸人,视线最后锁在道天十二道如今的总道主身上。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王芜子,你愧对三清!”
便见季阳退向悬崖,展开双臂向后倾倒,消失在众人的惊愕之中。<
第三次,就是今日。
渟澜手里提着两颗头颅,背上绑着一把三尺环刀。
血色残阳下,他一步一步踏着极乐山的石阶。所有隐匿在山道的剑卫为他气势所慑不敢轻举妄动。
极乐山有座累业峰,累业峰上矗立三层楼阁的高大建筑。
渟澜背刀提头走了一整天,头颅上的血早已干涸,他停在枯剑大殿前,风吹得衣袍簌簌,吹起他额前碎发。
大殿的门敞开着,内里如深洞,眼睛里只映得几点烛火。
渟澜伸手整理起自己的衣领,稍微梳理过凌乱的发丝,将自己上下打量一番后才迈入枯剑大殿。
枯剑大殿深广而幽静,殿里回响着渟澜的脚步声。他走的很慢刻意发出声响,殿里有人大都隐匿在暗处——独有一个人端坐在大殿深处的火光中,影子被烛火拉的无比伟岸。
渟澜走到枯剑大殿的中段处,隐藏两边的人终于走进火光里;他也停下脚步。
“来者可是渟澜少主?”<
两侧分别六人,说话的人站在渟澜左侧,他站在这六人最前头。
“正是。”
不得不说,渟澜有些紧张。
“如何凭证?”
渟澜将两颗人头往地上一丢,砸出一阵声响,而后从袖中掏出一只玉牌,奇异的蓝玉上一个硕大“廿”字,铁画银钩。
“廿玉为凭,人头为证,一者清心道长老如乌老人、一者——”渟澜微顿,扬首向不远处的珠帘投去一眼,说:“一者闾江山现任山主璞阳。”
那人又问:“少主如何躲过十二道追缉?”
渟澜咽下一口唾ye,他确实有些紧张,说:“声东击西,瞒天过海。”
那人点点头转身向着珠帘抱拳,说:“门主,应是少主。”
接着,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撩开,宝座上的男人自火光深处走出,走到渟澜面前。<
那人喊宝座上的男人“门主”,渟澜抬眼看他,整个枯剑门的人都没有他大胆。
“季阳门主。”
渟澜的两片薄唇开合,这是他第一次喊季阳的名字。
季阳高大,视线略朝下投向渟澜,眼睛微微眯着。
“你是渟澜?还是廿镜?”
渟澜抿了抿干裂的唇,说:“我是渟澜,我也是廿镜。”
“你很紧张?”
季阳的目光在他身上巡视,一如既往的倨傲;渟澜也在看他。
季阳的轮廓分明,俊逸端正,但一双眼睛的眼角微吊,睑裂微宽,眼睛短圆有些像杏眼,平时睁着便削去一部分刚毅,然而季阳喜欢眯着眼审视他人,狂傲而嘲讽的目光叫人忽视了他的这双眼,全心全意地恨他的目光。
季阳的身材高大,裹着艳红的衣袍,贴出身体的轮廓,宽肩细腰,轮廓自上半身自然优雅地过渡到下半身。<
渟澜想舔一舔自己的下唇,可惜季阳的目光锐利不容他的小动作。
“紧张。”
季阳盯着他的脸许久,随后看到他背上的刀。
“穷阳刀?”
渟澜点点头,说:“门主昔日爱刀,渟澜为门主带回。”他试图从季阳的眼里找到些东西。
季阳神情淡淡,仔细观察,渟澜还是从他眼中探得些厌恶。季阳的手指搭在穷阳刀的刀鞘上细细摩挲,说:“扔了吧。”
从季阳的身侧走出一个人,带了张铁面具。他像道影子,连渟澜也未察觉这第八个人。
这个人接过穷阳刀便退回Yin暗处,又变回一道安静的影子。可渟澜却牢牢记住了他——传闻季阳常与凰席子夙形影不离。
“本座杀了你父亲,你可知道?”
季阳转过身,回到珠帘后的宝座,隔着珠帘,渟澜和季阳瞧不清彼此的神情,从语气中蛛丝马迹难寻。<
“知道。”
“少主不怨恨本座?”
“未曾。”
“少主暴露身份回归枯剑门。”季阳顿了顿,说:“不怕本座杀了你?”
“门主要杀渟澜,渟澜绝无可能上山。”
“十二岁便能在本座灵压下屹立不倒,极乐山门奈你何?”
渟澜的脸上神采乍现,季阳却不知道,只听渟澜说:“渟澜暴露身份也要回到枯剑门,自然是为了门主。”
他的尾音发颤,花了极大的气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尤其是最后一句“为了门主”,季阳终于锁起眉头。
“门主雄心壮志,渟澜自知德薄才浅,甘为门主霸业一做马前卒。”
渟澜话音落下,枯剑门中一时静谧。
他承受着四面八方的目光,不动如山,渟澜心思尽数在珠帘之后,宝座之上。
一个突然出现自称枯剑门前任门主之子的人,这个人来自万古邪城宿敌道天十二道。
即便季阳不疑有他,门中的凤凰生、凤凰席、凤凰师,哪一个能信任他。
“门主,还需谨慎。”又一个人开口,这次是个女子,她立于渟澜的右侧,与珠帘仅仅一步之遥。
“臣下附议。”
凰师之后便有几个人开口附和,珠帘后仍是一片沉默。
良久,季阳开口:“枯剑门,力量为尊,少主若要夺回门主之位,本座静待挑战;少主若是无意,此后位在凤凰师之上,与本座共商大业。”
“门主,渟澜为你而来。”
“看来少主是接受了。”季阳对凰师说:“凰师,少主居所你必好生安排,不可有半点懈怠。”
渟澜眨个眼才听凰师回到:“是。”
三年前,道天十二道闾江山弟子季阳叛出道天,投入万古邪城枯剑门下。
季阳天纵英才,十八岁即辅佐今安帝登上帝位。他的手段霸道不失缜密,内抚文臣外驱天下书院,分化儒教内部;他对待佛门毫不手软,以西密之势化消慈恩寺声望;替今安帝扫清这两大障碍后筹谋夺嫡之争,不费吹灰之力将今安帝捧上皇位,也因此,颓唐了近百年的道天再次重振声势,一时间道观林立。
王道制衡,先有天下书院与慈恩寺互相牵制,今必不令道天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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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天接受,季阳却不能接受,他一度以“释儒,窃国者也”言论闻名于世,千字《蝉蜩赋》口诛笔伐,详细论述释儒之恶,可见其对释儒深恶痛绝。
辅佐今安帝更是为道天与释儒一争天下,然而筹划至此,只得这一结果。
季阳天才如斯也难逃“年轻气盛”不能忍一时之忍,所以世人唏嘘人无完人。
但季阳狠绝,绝在自废道天功体修行枯剑门的“极乐天真”剑,并在两年之后杀了枯剑门主廿歌成为新的枯剑门主。
其性情极端之处可见一斑。
道天妥协为自己带来不小的麻烦,季阳领导枯剑门,或是与万古邪城其它派系联合袭击道天十二道,已成十二道派大患。
渟澜,这个年轻人自称枯剑门少主,自小生长在道天十二道的全清门中,甚至布下智计诛杀血雾谷三雄之一的秦雄,一战成名,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枯剑门失踪多年的少主廿镜,枯剑门诸人谁敢信任他?
“没见过这么坦荡的细作。”
凰师嗤笑着,渟澜不可置否。两个人走到渟澜日后的居所时,凤师为他推开门,忽然问了一句:“极乐山的花好看吗?”
渟澜一愣,道:“极乐山的花很多。”<
“哪种最好看?”
“红色的好看,极艳极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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