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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恺收火,声如金铁:“重来。”
无人吭声,散了再聚,一遍又一遍。
直到日头偏西,顾恺才回到前院,刚解下甲胄搭在架上,正要去倒碗水——树上“哗啦”响了一声。
他手一顿,抬眼看去。
枝叶还在晃,树梢上斜躺一少年,墨发随风而动,隐在浓荫里,手中执一笔,专心致志在一本小册上勾勾画画。
顾恺视线一僵,旋即往下,树下立着的少年与树上那位年纪相仿,白衣胜雪,肤如寒玉,负手站在那儿,不慌不忙朝他微微一笑,像等了他很久似的。
“顾帅,好久不见。”
顾恺登时回神,大步走过去,拱手执礼道:“下臣参见三殿下。”
祝云销略一抬手,道:“顾帅辛苦,短短几日竟把他们都聚集到一起,想必花了不少功夫。”
“他们身负神力,若任其四处流窜,我心有不安,”顾恺苦笑着摇摇头,“好在都还算听话。”
祝云销笑笑:“他们是真心将你视作领袖。”
顾恺却道:“顾某代罪之身,只盼能尽绵薄之力稍稍弥补过错。”
祝云销沉默半晌,淡淡道:“都过去了。”
顾恺的唇角不自觉抽动两下,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个躺在树上看似无害的少年,但自从那段记忆跨世而来,便如同惊涛骇浪,让他日日夜夜噩梦缠身。
可醒来见窗外天光大晴,心竟奇异般地平静下来,起码现在,苍阳四州未失,那般的未来还没到来。
他望着祝云销,这是张多么年轻的脸,正该是鲜衣怒马、风流恣意的时候,但此刻,这位自小便被世人称颂的殿下已然恶名在外,不知道有多少人暗戳戳想要他的命。
他逐渐不再被当作一个人,而是一面旗帜,一个象征,只要杀死他,就等于杀掉了最恐怖也最黑暗的势力。
即便顾恺远在北州,但关于祝云销的传闻早已流传到各个郡县,传言素来易夸大,有说祝云销血洗边州的,有说祝云销和高祇暗通款曲,要卖国求荣的,有说祝云销所经之处寸草不生的。
可顾恺看着他,只觉得连光也眷顾他,散落在皮肤上的碎光冷冽而淬亮,仿佛仅仅是望着他,就有无尽希望。
顾恺抱臂,声音沉稳:“若非殿下,我等早已身死,若是有能助殿下一臂之力的地方,还请殿下告知顾某,顾某万死不辞。”
祝云销并不客气,直截了当道:“今日我来找你,的确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殿下但说无妨。”
“我需要你和你找来的弟兄们十日之内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就像是身故一般,能做到吗?”
顾恺一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太子殿下和观公子,还有那些刺杀您的人,莫非都是……”
祝云销轻轻摇头:“他们倔,用了点手段。”
“殿下这是为何?”顾恺难得声音着急起来,眉头紧锁,“既未伤人,为何要作出此般假象?殿下可知,现下谣言四起,您——”
他话音一顿,竟是失语良久,目光落在祝云销平静的脸上,隔了许久才缓缓道:“殿下这般做,是将系天下恶念于一身,纵使您再强,也无法跟整个世间抗衡。”
更刻薄的话他不敢说,也不想说。
祝云销自然知道他的未尽之言。
把自己立于众人对立面,注定有一天会被推翻,注定死无葬身之地。
“顾帅,不是谁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的,”祝云销语气轻巧,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是我能想出的最好的方法,恶念系于一人之身,总好过彼此争斗、两败俱伤。”
顾恺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到最后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与祝云销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印象里的祝云销,仿佛是一夜之间就从一个小孩子长成了挡在所有人面前的大人。
许多人因为他的强大而忘记他的年龄,忘记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放在军营里是要乖乖给长官擦武器的年龄。
他就那么突然地成为所有人的希望,年纪轻轻就要被迫看透生死。
顾恺看着祝云销轻描淡写的模样,眼睁睁看着他迈向必死的结局。
不知怎的,顾恺突然觉得无法接受。
他看不得祝云销这副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更无法接受自己的未来会建立在一个人的牺牲上。
这样的生命,太沉重了。
顾恺艰难地说:“殿下……这是何苦啊。”
“顾帅,不必替我言苦,”祝云销适时打断他,“历来太平无不需流血牺牲者,今日以我一人全天下太平,再合算不过了。”
顾恺还想开口劝,只听树下传来一声轻响,那一直安安静静的少年像只黑猫似的,轻巧稳健地落在地上,浅笑着朝这边走来。
“顾帅,他幼时便能在宫中舌战父兄,你跟他讲道理,讲不通的。”
祝云销神色未变,手肘往后重重一击。
郁揽枫哎哟一声,连忙捂住腹部,夸张地叫道:“疼疼疼!!!”
祝云销自然地收回手,往旁瞥一眼,道:“况且有他在我身边,我也没那么容易死。”
郁揽枫立即翘起唇角,也不喊疼了,下巴一抬,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下次这种最重要的话,你得放在最前面说。”
顾恺终究还是应下了祝云销的要求,只是将两人送走时,祝云销察觉他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几天多看着他,他若有什么异动,还是控制来的稳妥些。”祝云销嘱咐道。
“嗯?嗯。”郁揽枫嘟嘟囔囔。
“怎么了?”祝云销侧目,“又闹脾气?”
郁揽枫迅速别过脑袋:“什么叫又?说得我像个随意发脾气的小孩儿。”
祝云销道:“我们家小孩儿也不这么发脾气,所以哪句话又让你不高兴了?说出来,我哄哄你。”
“真的不是笑笑我吗?”
郁揽枫嘴上还不肯松,但显然很吃这套,祝云销还没开始哄,他尾巴已经翘上天了:“也没什么,就是想到了点儿好玩的事,之后你就知道了。”
祝云销直觉不对劲,蹙眉道:“我警告你啊,不准乱作主张。”
郁揽枫垮下脸蛋,委委屈屈控诉:“你凶我。”
“你若自作主张,我还打你。”祝云销在他额头上屈指一弹。
郁揽枫眯了下眼睛,再睁开,细长的睫毛在风中一根根弹开。
祝云销接着道:“我认真的,你听到没有?”
“你怎么不威胁我,说我要是自作主张,你就不理我、不要我了?”
郁揽枫明知答案,偏要问出来,又笑眯眯地用鼻尖在祝云销脸上蹭了一下:“因为你舍不得对我说这种话,对不对?”
祝云销被他蹭得发痒,索性捏住他的鼻尖:“回答呢?”
“听到啦听到啦,两只耳朵都听到了,”郁揽枫瓮声瓮气地说,眼睛亮晶晶的,“擅自替你去死这种事情做一次就够了,我现在只想跟你一起活和一起死,因为死后真的看不到你的表情,一点都不划算。”
祝云销一顿,仿佛心里被掷入了一小块儿石头,扑通一声,水波便一圈圈儿荡开。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郁揽枫又神神叨叨地凑过来,小声道:“对了,虽然知道你很喜欢我,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你不会是因为我为你死了一次,才喜欢我的吧?”
祝云销说:“不是。”
郁揽枫瞪圆眼睛:“答得这么快!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应付我!不过我想说的是,你就算是因为这个喜欢我也没关系,你都要了我的命了,不可能再不管我。”
他的神色带着明目张胆的得意,唇角也翘翘的,祝云销轻轻笑了一声:“没要你的命也不能不管你啊,我那么喜欢你。”
郁揽枫原本还得瑟着,一听这话,耳根以rou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他扯住衣领往上拽了两下,挡住自己半张脸,眼睛瞅着祝云销,声音跟蚊子似的:“……你现在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祝云销顺嘴道:“被你练出来的。”
“是吗?”郁揽枫眨眨眼,保持着拽领子的姿势凑到祝云销耳边,“你这么厉害啊,那——什么话都可以练出来吗?”
祝云销脸色一变,抓起他的兜帽往脑袋上一扣,咬牙切齿道:“你找死是不是?”
“我才不找死,活着多有意思啊,”郁揽枫奋力撩开兜帽一角,露出张瓷白的脸蛋,笑着道,“我才发现你学东西学得那么快,那殿下,我们今晚试点儿新的玩儿法,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生死门·回溯
郁揽枫拽着祝云销,撒欢般在大街上左窜右窜。
夜市沿街铺开,一眼望不到头,满街灯火摇曳,头上便是线串起来的灯盏,一个接一个,将郁揽枫的脸映得明明晃晃。
人chao推着人走,肩膀碰着肩膀,郁揽枫捏住祝云销的手,在下方摇来摇去:“你们内阁那帮老东西蛮有头脑,互市后能得这般景象,的确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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