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3遗忘的lun廓(3/3)

候不懂事”。它没有听。它只是覆盖上去,像覆盖沙滩,像黑夜覆盖白昼。没有声音,没有挣扎,没有血。他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第二天,公司发现他没来上班,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报警,立案,调查,悬案。他的妻哭了很久,孩还小,不懂妈妈为什么哭,也跟着哭。后来妻改嫁了,孩跟了继父的姓,再也没有人提起孙毅。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它像收割庄稼一样,把那些名字从世界上抹去。有人在家门消失的,有人在速公路上,有人在异国的街。方式不同,但结果一样——再也不见了。警察查不到,媒报不了,家属哭一阵,慢慢也就忘了。它不觉得痛快。它只是觉得——应该的。你欠我的,该还了。

但它没有停。它开始“吃”别人。那些它不认识的、没有欺负过它的、甚至不知它存在的人。欺负孩的家,打老婆的丈夫,骗老人钱的骗,在网络上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陌生人的人。它不知为什么要吃他们。也许是因为它已经习惯了,也许是因为它停不来了,也许是因为——在吃了那么多人之后,它还是没有找到它真正想要的东西。它不知那是什么。它只知心里有一个,很大,很空,不吃多少人,都填不满。

又过了很多年。它的越来越像人了。它可以控制那团黑的、睛的质,将它压缩、塑形、覆盖在一看起来正常的躯壳上。它有脸,有手,有脚,有衣服。它可以走在,虽然那会让它不舒服。它可以开说话,虽然声音很生,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机。它可以像人一样走路、坐、吃饭、喝。但它不是人。它知。它不知的是,它曾经是谁。那些记忆,在漫的、吞噬和浪的岁月里,一地模糊了。它记得自己是从那个废弃的乐园里来的,记得自己曾经被埋在土里,记得自己变成了一团黑的、睛的东西。但它不记得为什么。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记得父母的脸,不记得那个光很好的午,不记得木和铁条落在上的声音。它只记得一件事——疼。不是的疼,是更的、在骨里面的、在灵魂里面的那疼。那疼没有伤,但一直在血,从它变成怪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停过。

它走在这座城市里,像一滴墨滴里,慢慢地、无声地散开。它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的笑,他们的泪,他们的谎言,他们的真心。它偶尔会“吃”掉一个,不是饿了,是那个人的恶让它想起什么。它想不起来,但它的记得。那团黑的、睛的质会动,会从肤的隙里渗来,会迫不及待地扑向那个目标,像一条饿了太久的蛇。它控制不住。或者说,它不想控制。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它才会觉得自己还活着。

那天着雨。不是那瓢泼大雨,是那细密的、绵的、像雾一样的雨。它走在街上,没有打伞,雨顺着它的脸往淌。它不在乎。它的温比正常人低很多,雨打在肤上,它几乎觉不到。它走到了一家便利店门。灯很亮,白的,透过玻璃门照来,在漉漉的地面上投一片方形的光斑。它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不知为什么,它想去。不是因为饿,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任何它可以解释的理由。它就是——想去。

门开了。一个女孩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的围裙,发扎成尾,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抬起,看到它,愣了一。然后她说:“迎光临。”

它没有说话。它站在门,雨从它的衣角往滴,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摊。它看着那个女孩。女孩也在看它,目光从它透的发移到它苍白的脸,从它苍白的脸移到它颈侧那还在渗血的伤。他不知是怎么来的。也许是在来的路上被什么东西划的,也许是那团黑质自己裂开的。它不觉得疼。它已经很久没有觉得疼了。

女孩从收银台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条白巾。“你受伤了。”她说。她走到它面前,把巾递过来。它没有接。她也没有等它接。她踮起脚尖,把那条巾轻轻搭在了它还在滴发上。巾是的,柔的,带着淡淡的洗衣的味。她的指尖碰到了它的额。很。不是那的、让人想躲开的,是那的、像天的风一样的

它愣住了。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它觉有什么东西在它裂开了。不是那团黑质,不是那些满血丝的睛,是更的、更底层的、它以为早就烂掉的东西。那颗被埋在土里的、烂成泥的、被草收了的心。它没有心。但它觉到了。不是心脏在,是那个在动。那个它吃了无数人都没有填满的,那个一直在血的,在那一瞬间,忽然——不疼了。

女孩的指尖还停留在它的额。很轻,像一片落叶。它低,看着她的脸。她的睛是棕的,在便利店的灯光,像两颗被光照透的琥珀。里面有它。有一个浑透的、脸苍白的、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去哪里的怪。它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不是想从它上得到什么。只是——你受伤了。你还好吗。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它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它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过话。也许说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它还叫“人”的时候。它不记得了。它只是站在那里,雨从它脸上淌来,滴在那条白巾上。女孩的手还放在它额上,没有收回去。她没有问他从哪里来,没有问他为什么浑是伤,没有问他为什么看起来不像人。她只是——看着他。

后来它知,那个女孩叫夏宥。再后来,它知了很多事。知怎么笑,虽然笑得很丑。知怎么说话,虽然每个字都像从字典里抠来的。知怎么拥抱一个人,虽然手不知该放在哪里。知怎么炒菜,虽然第一次把盐放成了糖。知怎么在一个人哭的时候说“没事了”,虽然它不知“没事了”是什么意思。它学会了哭。学会了在夏宥抱着它的时候,角渗冰凉的。它不知那是不是人类说的“幸福”。它只知,它不想再走了。它想留在这里,在这个有她的地方,在这个她会对它说“你还好吗”的地方。

在那个雨夜,在那条白巾碰到它额的那一刻,它心里那了几十年的血的,终于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