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万鬼止步疑见故人(1/1)

龙灵冲出喜殿时,身后碧绿的火海已然泼上了半边天。

大红嫁衣里三层外三层,绊得她几次险些跌个大跟头,龙灵一边没命地狂奔,一边胡乱把那累赘的裙摆在腰间扎了个活结。

穿长廊,过矮墙,直到肺腑都烧得火辣辣地生疼,她才敢在一处抱柱后头略顿了顿脚,回头那么一瞥,那座烈火烹油的喜殿此刻已然彻底陷入了火海。

龙灵不敢久留,前脚刚抬起,一声沉闷宏大的撞钟声从鬼王殿深处砸了下来。

一下,两下……

整座鬼城瞬间像被点炸了的蚁xue,长街上无数个顶着残缺面皮的鬼影齐刷刷抬起头,直勾勾望向高台。

“新娘子跑了!”

不晓得哪个瞎了眼的鬼奴先扯着脖子嚎了一声,刹那间,黑压压的Yin兵打四面八方的Yin影里倾巢而出。

龙灵这才彻底咂摸出自己究竟闯了多大的祸。

她烧了鬼王的喜殿,逃了鬼王的大婚,如今整个鬼域的怪物,全张开了血盆大口在等她。

远处烽火台上,一道道血红色狼烟冲天而起,桥头落了锁,街口扎了栅,连那方漆黑的天空都开始扑簌簌垂下一颗颗悬空的死人头。

那些个脑袋拖着丈许长的黏腻黑发,在半空中如秋千般来回巡弋,惨白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转动,恶狠狠搜寻着每一条能藏猫鼠的街巷。

龙灵头皮炸开阵阵麻意,转过身,一头扎进了身侧的一条黑巷。

万幸,先前那个狂妄自负的老鬼,带她登高俯瞰过这里,她脑子里拼命搜求着那幅舆图的方位:中央是天街,东首有冥河,南面有一座黑塔……只要不往死胡同里撞,总能抠出一条活路来。

她断不敢往宽敞处走,专挑那些狭窄夹道钻,有时翻过死墙,有时不顾体面钻那些破狗洞,甚至在恶鬼家不点灯的后院里伏低了身子。

一路上,当真是刀尖上跳舞,险象环生。

正穿过一条偏僻的长巷,前方忽地飘过来一阵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腔。

龙灵脚下一滞,斜对过一处戏楼的大门半敞着,里头灯火通明。

台上的几个戏子正甩着惨白的水袖,唱词在冷雾里打转,她刚要松下半口气,台上那正作娇羞状的花旦冷不丁把脸转了过来。

脂粉斑驳的脸上,一根长长的黑紫舌头一直垂到了胸口,脖颈上赫然勒着根粗如儿臂的麻绳。

再仔细一瞧,整座大戏台上晃荡着的全是一窝吊死鬼。

一双双脚尖离地三寸,身体随着那荒腔走板的唱腔,在半空里轻轻摇晃。几十双死眼珠,刷地一下,盯向了门口。

“活人……”

“快抓住她——”

龙灵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那门槛里退了出来,转身又跌进了一处空落大宅。

这宅子里没有活物,正厅里密密麻麻扎满了童男童女的纸人纸马,那些个纸扎的东西,腮帮子上抹着两团死红。

龙灵鞋尖刚擦上门槛,一阵不知从哪儿刮来的邪风穿堂而过,二十多个纸扎的脖颈竟同时发出“刺啦”一声瘆人脆响,一刷把脸扭过来,白纸剪出来的嘴角全裂开到了耳根后。

龙灵在这一连串鬼东西里摸爬滚打,身上大红缎子嫁衣被瓦砾与荆棘撕扯得不成样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直到临近那鬼市边缘,四周的空气里泛起一阵香蜡与腐烂油脂交织的怪味。

斜刺里冷不防伸出一只利落的手,劈头盖脸拽住她的胳膊。

龙灵吓得险些惊叫出声,那人却眼疾手快,一掌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仔细把那些脏东西引了来。”

是个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少女未褪干净的稚气。

龙灵被她一把扯进旁边的一处败落屋舍,脊背撞进一个带着热气的怀抱。

居然是活人!

龙灵整个人怔住了,愕然回头。

借着瓦缝里漏下来的一缕惨绿鬼光,她瞧清了身后的来人。

是个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背后却大模大样地负着一把半个人高的大铁剑。

身上一件破破烂烂的藏青布的道袍,头上歪歪扭扭地扎着两个抓髻,小脸蛋上东一块黑西一块红,活脱脱是个刚打灶台烟囱里钻出来的野泥猴儿。

那小姑娘凑近了龙灵,抽了抽鼻子,像只小狗似的高低嗅了嗅,一双圆溜溜的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惊诧。

“啧,当真是活人!这鬼地方连草根子都烂透了,居然还能刨出个喘气的,稀奇。”

龙灵惊魂未定,一只手按着自己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口,压低了嗓子问:“你是谁?怎么会……”

“龙虎山。”小道姑拿那只黑乎乎的手重重拍了拍胸脯,“霍玲珑,师门长辈赐了个道号叫了情。”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有些嫌恶地撇了撇嘴,“不过别叫那个,听着像个出了家的老尼姑,叫我玲珑便是。”

龙灵心头微微一动。

自己叫龙灵,她叫玲珑,真是好缘分。

还没来得及搭句话,巷子外头又炸开了一阵Yin兵的怒吼。

“在那儿呢!”

霍玲珑脏兮兮的小脸一抖,露出一排贝齿:“点背,属狗皮膏药的,这么快就贴上来了,跑!”

两人刚一冲出逼仄的巷口,龙灵反手拉着霍玲珑,一边撒开腿狂奔,一边气喘吁吁地叮嘱:“它们鬼多势众……切莫轻举妄动,咱们先……”

她后半句话没吐干净,只觉得手心里一空。

身侧那道藏青色的破烂影子,在这一瞬间生生卷成了一阵暴风。

霍玲珑连眉毛都没皱半下,那柄先前缚在她背上的宽口大剑不知何时已然落在掌心,随着她一口纯阳真气吐纳,“呛啷”一声龙yin,剑身居然凭空暴涨出三尺明晃晃的金色罡火!

火光至阳至烈,一现世,就将周遭的冷雾烧得发出“滋滋”融雪声。

霍玲珑身形虽矮小,可一旦冲进了那黑压压的Yin兵鬼群里,却像一头在荒原里喂饱了野性的狼崽子。

她可不讲究什么名门正派的剑法招式,只管由着性子劈、砍、剜、剁,每一剑下去,都带着千钧的蛮力。

大剑带起一道金色火弧横抹过去,最前排三尊披甲鬼卒连半声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在金色罡火的炙烤下,融成了一滩恶黑水。

两个呼吸的工夫,这个瞧着有些疯疯癫癫的呆丫头,硬是在那气势磅礴的Yin兵chao里,用那柄大剑和一身蛮力,生生豁出了一条白骨飞溅的生路。

“还犯什么愣?跑啊!”

霍玲珑回过头,一巴掌拍在龙灵单薄的肩头上。

那手劲儿大得吓人,差点没把龙灵两条绵软的腿拍进地缝里去。

一路逃亡,有了这么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横插一脚,倒显出几分滑稽来。

龙灵在勾心斗角的高墙里浸出来七窍玲珑心,专门挑拣最不起眼的活路。

霍玲珑则是一柄劈山大柴刀,万事不过脑子,唯独一身龙虎山的道门术法泼辣得厉害,杀起鬼来如同切菜。

偏生这丫头是个少根窍的,身后恶鬼跟马蜂窝炸了似地漫山遍野咬过来,龙灵正跑得肺里火烧火燎,心里盘算着前头那座石桥该怎么钻。

霍玲珑忽地扭过脸,神色好不认真:“漂亮姐姐,你饿不饿?我这肚皮都贴上后心了,这烂地方连个卖热烧饼的摊子也寻不见,一水的烂rou,呸。”

龙灵额角上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险些被她活活噎死,太阳xue扯着疼。

可瞧着这小道姑除了手里的铁家伙,连个东南西北都分不真切的呆相,也只能咬着牙,死抓着她的手往前拖。

只是随着两个人越往幽深处踅摸,周遭的气象便越发有些调门不对。

那些个密密匝匝的戏楼鬼市、青石小桥,不知何时稀疏了下去,变成越来越黏稠的Yin雾。

可怪就怪在,身后的Yin兵非但没被甩下,反倒结成了一堵移动高墙,打左、右、后三面合围上来,偏生在正前方留了一道豁口。

这做派不像是缉拿逃犯,像成心把她们往某个圈定好的窝眼里轰。

“不对。”龙灵猛地刹住了脚。

借着四野里透出来的一两点惨淡磷光,她瞧见前方的浓雾深处,隐隐约约立着一道模糊的白影。

那影子干净得太过了,在这红绿交织的鬼域里,像是一幅错落进泥潭里的生宣,可一眨眼,那白影已经消融在冷雾里,无迹可寻。

“玲珑,你瞧见前头那白生生的东西没有?”

霍玲珑揉了揉那双进了灰的猫儿眼,有些茫然:“除了那些绿莹莹的鬼火,哪有什么白东西?姐姐,你莫不是饿发了眼花,瞧见大白馒头了?”

龙灵一颗心沉甸甸地往下坠。

那白影子,霍玲珑竟然瞧不见。

这么没命地又跑了半个时辰,两人终于撞出了鬼城的边界,脚步同时一滞,眼前的道路到了头。

天地在这一刻仿佛被利刃横生生斩断,断绝了所有人烟。

没了屋舍,没了灯火,只有一片支离破碎的枯黑荒原,头顶的虚空裂开了无数道蛛网般的缝隙,黑漆漆的雾气打那裂纹里慢腾腾流淌下来。

霍玲珑那张无法无天的泥猴脸,破天荒地变了颜色:“等等……这地方不对,这绝不是厉无锋那王八蛋的鬼域。”

连身后的尾巴也在这节骨眼停了下来,任凭风里罗刹鬼号,再无一个敢往前半步。甚至有几个道行浅的小鬼,已然哆嗦着连连后退,仿佛那黑原深处,盘踞着什么能将它们挫骨扬灰的怪物。

Yin雾散开,龙灵定了定神,睁大眼睛朝前望去。

就在她们脚下一丈开外的地方,整片大地被一柄无形大刀劈成了两半。

那是一道大得望不到尽头的深渊巨缝,远远望去,黑沉沉的虚空中,竟违背常理地漂浮着无数残缺的古老殿宇、断裂的仙山主峰,还有一具具巨兽枯骨,在冷雾里横陈着。

仅仅是这么瞧上一眼,骨髓里立刻生出一种极寒。

霍玲珑握着大剑的手指也微微发抖。

“完了,师父没告诉我鬼域还有这种东西啊……”

龙灵脚底发软,强撑Jing神站稳,在那片巨缝深处,她眸子一凝。

先前那道白影再一次凭空浮现。

他静静伫立在一座倾斜的琉璃殿脊上,衣袂在Yin风里纹丝不动,就那么静立在虚空里,隔着万万丈的深渊,遥遥地注视她。

那目光不带半点烟火气,却叫龙灵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已经在那里,静静等了自己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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