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1/1)

“热……”秀秀掣着他胳膊猛摇两下。

周允并未松手,他阖着眼,声音有些粗哑:“找不到你的时候,这里被掏空了。”

掌心下心跳沉稳有力,如同窗外chao汐。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现在呢?”

“现在被填满了。”

秀秀垂眼弯了弯嘴角:“我那日夜里出去,不是存心要吓你。”

“我知道。”

“她不让我走。”

周允闻言睁开了眼,片刻后,他问:“周宁?”

“嗯。”

他不再说话,只是抬手缓缓摩挲她头发,手指通顺那些纠缠的发丝,顺着脊背滑下,他用力将她揽进怀中,想要抱住七日前那个独自消失的单薄身影。

七日前深夜,海上风平浪静,秀秀独自叩响了周宁的房门。

她身子立在舱房中,像飘摇的芦苇。

彼时周宁坐在桌边,淡漠道:“如今只要你们不露马脚,脱身易如反掌,自救不过吹灰之力,何须来寻我?”

“若只求我们二人苟活,确实不难。”秀秀声音很稳,“但周允想救的,不止我们两个。”

静待片刻,她继续道:“他想救的,是这一船被蒙在鼓里的祭品。”

周宁终于肯睇她一眼:“你怎知,我就不想救这一船的人?”

秀秀没说话,径自在她对面坐下。

未几,周宁轻嗤一声:“缓兵之计?”

“不。”秀秀摇头,坦然道,“是投诚,也是合作。我不会像周允一样,我需要你这个盟友。”

“我凭何冒这个险?”周宁质疑。

秀秀有备而来,不慌不忙说出心中思量:“此番出海,众船舰副使归京叙职,朝廷必有赏赐安抚。可我想,真正紧要的应是回京后的考功。提拔之人有数,而这‘天润号’上,徐副使手握卫队调遣权,又是内官出身,与皇京礼监那头千丝万缕,他一心想要独占头功,若是被他发现,你想从祭祀名单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掏出一个人来……”

她没往下说,留了半句,悬而未落。

“你既看得这般透彻,大可去找那姓徐的。”周宁的嗓音冷得快要冻结成冰。

“实在不想和那老阉货打交道。”

秀秀叹了口气,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厌倦,她认真道:“女子和女子之间,总归是不一样的。即便立场不同,所求各异,但你,一定是比徐副使更好的选择。”

周宁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听不大出意味:“不一样?你以为我会因同为女子便与你惺惺相惜?看来你比周允还要傻。”她慢悠悠问,“再者,我又凭何信你?”

秀秀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全然敞开,毫不设防。

“凭现在,凭我独身一人,将性命送至你手上。若是不信,你大可现在便叫侍卫。”秀秀稍作停顿,直直望着周宁,“又或者,你亲自动手。”

周宁冷冷盯着那双发光乌黑的眼珠,并未探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定然不能全盘相信,但眼下一个如此“听话”的提督送上门来,也称得上是意外之喜。

心中左右权衡,她点了头。

但她要秀秀留下。

“所以这七日,你都在她那里。”周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秀秀靠上他肩窝。

她独自去找周宁谈判并非一时冲动,只因太了解周允。

周宁不会让他们空手套白狼,而在周宁面前,他们最大的筹码不过是自己这条命。

依照周允性子,断然不会让她留下做质,可两人比起来,她才是最适合留下的那个。周允有些拳脚武力,在外头行事总归比她更方便,何况,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她留在周宁这里,做“提督质子”,反而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自保。

个中缘由干干净净。

难两全。

那便义无反顾斩断旁的岔路,把接下来要走的路扫得干净些。

她素来不信平安符当真能保平安,可那夜躺在周宁舱房的榻上,她却突然明白了钊虹的心意。她宁愿相信留给周允那枚符袋真的有奇效。

剩下的她不敢多想,只是很想知道,周允一觉醒来发现她不见了,会如何呢?

此时此刻,这个与她重新相拥的人,正一字一句告诉她:“以后别再抛下我。”

秀秀有些心虚,她深深地将头埋下去。

当初周允去周宁房外要人时,她正在房中坐着,门外动静那般大,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倒不是她故意不出去,而是周宁死死盯着不许她动。周宁要的便将周允逼至悬崖边上,怎会轻易将手里最紧要的饵放手?

直到徐副使及其爪牙全部被拿下,周宁仍不放她走。

那一刻秀秀才明白,周宁从未相信过她。隔岸观火,借刀杀人,坐享其成,周宁只不过是在等,等周允落子,等这局棋走到终盘。

于是她又做了抵押,这回押的是周允。

那时周宁问:“重要吗?”

秀秀笃定不疑。对于周宁而言,周允确实不重要,但对于宁棋客而言,指尖神手很重要。

周允听到此处,忽然低低地笑了:“你比我会讨价还价。”

言罢,见秀秀眉毛仍聚着,他问:“怎了?”

秀秀没应声,从床上坐起身。秀发滑落,铺了满背,她随手拢了一把,开口道:“周允,陈甫——”

话说一半,她忽然顿住。

只见周允四敞大开躺在床上,闻言懒懒一掀眼皮,眉梢微动,视线从秀秀的脸向下移。

他目不转睛,喉结滚动。

“周允?”秀秀唤她。

他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秀秀懵懂,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青丝拂过锁骨,几点深冬腊梅若隐若现,正从被角探出头来。

她腾地红了脸。

秀秀往上扯了扯被子,牢牢攥着被角挡在胸前,然后一寸一寸往床沿挪去,欲寻一处清明,好似离这浪徒愈远,便愈能和他撇清干系。

一头长发散落,掩不住满面桃花。

周允往后靠了靠,自觉曲起长腿,为她让出一条去路。

秀秀坐到床沿,一掀帷帐,shi答答的衣鞋凌乱扔了满地,处处诉说昨日,无一处可下脚。

她垂眼寻鞋,瞥见脚踏旁。

那处,一件绣着折枝兰的藕色缎面肚兜正委屈窝着,上头的兰花活似被风雨打落。细看绣花周围有细密针脚,那处固定了一个内袋,平时里头搁着那枚平安符。

可此时,这内袋上却蒙着一团干涸的、糨糊似的污渍。

她怔了好半晌,嫣红从脸颊漫遍身子。回视周允,她脸上满不高兴,不肯再有旁的神情。

周允不明所以,撑着身子爬起,垂眸的瞬间,也不由滞了一瞬,眼中浮上讪讪之色。

他挠挠耳根,随即利落掀被下床,赤着脚走至柜边,翻出一叠干净衣裳递来。

他主动开口,将话头拉回正轨:“陈甫怎了?”

秀秀一把扯过衣裳,帷帐轻飘飘而落,将他的视线连同那张脸一起挡在外面。

布料窸窣声中,她淡言淡语:“他是周宁的弟弟。

帷帐外转瞬静了。

少顷,帘子被掀开一角。

周允的脸从帘缝里露出来,他未再往里进,只偏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好似没听清。

“……谁?”他问。

秀秀系好衣带,将他脑袋重重推出去,这才又重复了一遍:“陈甫。他是周宁失散多年的胞弟。”

第79章一念离心,一念还源。

◎一念之间,神魔交错。◎

下晌日头懒洋洋的,在海上挪不动道儿。秀秀踩着木梯往二层走,指尖凉飕飕,还残存着那股子药膏触感,她不觉捻了捻指腹,好似在捻着头晌那番话。

与周宁共处这些时日,她看透了,此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从头到尾只认准一个死理,便是要将陈甫带回大牟。至于旁的,人命、情分,在她眼里轻如草芥。可若能叫陈甫开口呢?那是她弟弟,她总得听一听罢?即便劝不动她回心转意,只要陈甫肯搭把手,救这一船人的胜算也能多出三分。

她将这些想法说给周允听的时候,那人眯着眼,细嗅话中腥气:“你是不是有点太信任这个‘师兄’了?”他点点自己颧骨上那块青紫,颇有告状之意,“他打的。”

秀秀瞥他一眼,眉梢轻轻一扬:“为了我能打你,这还不值得信任?”

周允噎住,哼了两声,纯粹是得了便宜卖乖,到底没再吭气。

想起他那副吃瘪样儿,秀秀不由想笑,笑意尚未漾至嘴角,便被舱廊里的静闷给收束住了。

轮值侍卫倚着舱壁打盹,佩刀松垮挂在腰间,脑袋一点一点的,鼾声细细。

秀秀轻手轻脚从他身侧绕过。

厨舱在船尾,她一路行去,这船舱愈发空落。平日里闹哄哄的帮厨们,这会儿零零散散从舱里出来,瞧见她,步子齐齐一顿,好似白日见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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