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缘(2/3)

初染时,次郎理好当日校勘笔记,起告辞。行至门边,忽又回首:“清原小。”

坐在梣木案前,面前摊着萩之舍上半年的收支账册。

那一日,书库光淌得格外静谧。二人各据一案,偶有翻书声、研墨声、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蝉鸣如雨,光中浮尘缓缓沉浮。

小夜破涕为笑。

次郎笑了。非是客敷衍的笑,而是真正舒展开眉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她忽然想:这般光,尚能持续几时?

他顿了顿,忽压低嗓音:“其实……我幼时曾因贪玩打翻家父最的端砚,墨泼了他刚写就的奏章。那可比这严重得多。”

次郎不知何时已起,箭步上前,臂腕一舒,稳稳接住大半落页,唯数张零散飘坠于地。

次郎却似未察,转目望向书架:“这些书安置不妥,改日当重新编目整理,方便取用。”

或许,自那日起,有什么开始不同了。

小夜面惨白,几乎泫然——那底本乃三岛家藏孤本,若有损毁,她万死难辞其咎!

那日她正验一笔书款,忽闻门外廊传来典侍大人的声音:“……便是此了。老目力渐衰,这些古籍的校勘整理,有劳三岛君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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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心!”

“清原小不必多礼。”三岛次郎还了一礼,目光在她面上一掠便礼貌移开,“日后多有叨扰。”

“非也,”次郎近前两步,微微俯细观,中泛起赞叹,“字迹工整如刻版,条目清晰若列星,收支平衡分毫不差。便是积年老账房,亦未必有这般条理。”

小夜面颊飞红——她寒微,幼时攀爬低惯了,哪似世家女讲究仪态。

那日她协助次郎誊录某卷重要古籍副本,不慎打翻砚台,墨泼洒,不仅污了抄本,连次郎正在校勘的底本亦溅上数

小夜惊魂未定,只见他已蹲,小心翼翼拾起散页,依序整理,动作熟稔轻柔。

这不安在某个雨日午后攀至峰。那日书库唯余二人,窗外雨声淅沥,室静谧温。次郎在临摹一幅古画,小夜在旁整理书目,偶一抬首,见他侧脸在昏黄灯显得格外柔和。

她已在此修习十二载。初来时仅识得平假名,如今已能畅阅汉籍、佐典侍大人理账、为垂髫学童开蒙。

“后来呢?”

小夜怔然。在萩之舍,典侍大人虽开明,所授多是“学问乃立之本”“女亦当知书达理”。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莫忘本心。

次郎舒了气,方些许疲惫笑意:“家业与古籍往来频仍,难免遇上这等意外。家父曾授应急之法。”见她仍面无人,温声,“无碍的,这痕迹,不影响校勘。至于抄本……重誊便是,正好我也觉方才那誊得不够当。”

小夜讶异:“大人不以此为‘正’么?”

她垂首,轻声:“妾……不知为何而学。起初,只是不想辜负期许。后来,是喜书里的天地。再后来……觉得能佐典侍大人些事,很好。”

“这位是小夜,老的得力助手。”

他的视线扫过她案上账册,忽而“咦”了一声:“这账目是小亲录?”

的声音清朗温,如玉磬轻叩。

如古池被投一颗小石,涟漪细微,却久久不散。

小夜耳,低声:“大人过誉。”

他微微一笑,拉门离去。

小夜却有些心神难定。

“是?”

小夜思忖须臾,认真颔首:“喜。每卷书皆有它的故事,整理它们,似与无数往昔魂魄对谈。且……”她颊泛薄红,“将它们理得齐整,便于后人查阅,妾觉得……颇有意味。”

“勿慌。”次郎却异常镇定。他迅即取来清、棉纸、特制墨粉,动作熟稔如演练千百回。先以棉纸轻浮墨,再以清蘸污,最后敷上墨粉。一番施为,底本墨迹竟淡去大半,仅余极浅痕印。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次郎递过一方素帕,“况且,你本为助我。该言谢的是我。”

小夜眶一,泪珠终于落:“抱歉……妾实在疏……”

知她书却不好意思常借,便常“遗落”些书在她案:有时是珍本汉籍,有时是新刊通俗小说,有时竟是西洋译本。书中总夹着致的红叶书签,或写着三两句短评——“此篇意境绝尘”“译者此稍显板滞”。

小夜心中一,以为是何疏漏:“正、正是……可是有误?”

次郎开始有意无意地“照拂”她。

容貌算不得惊艳,却自有清俊气度——眉疏朗如远山,鼻直若悬胆,角天然着一痕温和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手,指节修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是常年执笔的手。

“啊……多谢大人。”

清原典侍待她如亲女,常对人言:“小夜这孩,心有静气,指有定力,是读书。”

“典侍大人言重,晚辈荣幸之至。”

小夜慌忙伏行礼:“三岛大人。”

他说得自然,小夜心却是一。非是责备,非是居的“指”,而是实实在在的“相助”。

他是三岛家嫡次,纵不承家业,亦注定要娶门当对的女

他每旬来三四日,有时一待便是整日。小夜原就负责书库日常整理,如今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辅佐”——替他寻书、递纸、磨墨,偶尔也旁听他讲解古籍疑难。

典侍大人笑:“小夜事最是缜密。好了,老不扰你们,三岛君请自便。”

晌午时分,她起取书架层的《群书类丛》,指尖方书脊,那书却因年久缀线松脱,哗然散落!

“学问如海,何来唯一正?”次郎提笔在纸上画了个圆,“有人毕生钻研一隅,有人遨游四溟,皆无不可。只是……”笔锋一顿,抬看她,目光澄澈,“莫被书本所困,忘了为何而学。”

“这……”小夜愕然。

典侍大人笑引见,“小夜,这位是三岛家的次郎君,日后在书库整理古籍,你得闲时可向他请教。”

老人离去后,书库唯余二人。次郎走至对面靠窗的案坐,自青布中取数卷古书、笔墨纸砚,顷刻便沉浸在校勘之中。

小夜独留渐昏的书库,手抚那本险些散架的《群书类丛》,心莫名地、轻轻地悸动了一

她能觉,那位三岛君偶尔会抬首,目光似有若无地拂过她这厢。非是审视,倒似……探究?欣赏?她不敢断定,只将垂得更低,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心。

“明日我早些来,带些西洋编目之法,或对整理书库有益。”

她开始期盼每旬他来书库的日。会提早理好书案,沏好他喜的玄米茶;会在更衣时意识择颜素雅、便于行动的款式;会在听他讲解时,悄悄记他言谈时的神态、翻书时的指节、凝思时微蹙的眉峰。

她亦开始到不安。

察觉她因年伏案肩颈酸楚,次日便“恰巧”携来荞麦壳靠枕:“家母制过多,闲置亦是可惜。”

“无妨,”次郎抬首看她,笑意,“这些旧卷本就脆薄,该是在提醒不周。”他起将理好的书册递还,“不过,小取书竟不用垫脚凳,倒是捷。”

次郎静默片刻,忽问:“那如今,你喜在书库整理这些故纸么?”

“罚抄《论语》十遍。”次郎耸肩,“不过自那以后,我便苦练救墨之法——总不能次次抄《论语》罢?”

最令小夜动容的,是那次“污损之失”。

小夜抬眸,泪朦胧中见他中狡黠笑意,似偷饴糖的孩童。

那一刻,她忽觉前这位清贵公,不再是在上的“三岛大人”,而是个有血有、会犯错、会戏谑、会在意她受的寻常人。

“失、失礼了……”她慌忙致歉。

次郎言谈简约,然每开必中肯綮。他谙汉学,对和歌、语亦涉猎颇广,却毫无腐儒迂阔之气。某日小夜问及《源氏语》中某典故,他不仅引经据典阐明,还笑说:“其实平安朝公卿,有时也不过借古饰今、附庸风雅罢了。读这些,知其雅趣便可,不必奉为圭臬。”

小夜意识抬首,只见纸门被徐徐拉开,清原典侍引着一位年轻男。那人约二十三四年纪,穿着朴素的薄鼠小袖,外罩墨无纹羽织,姿如修竹。

“那便足了。”他说,“此即你的‘为何’。很实在,亦很。”

而她呢?清原典侍义妹的份再光鲜,也拭不去她是吉原孤、被绫自游郭带的过往。三岛家那般清贵门第,当真容得她么?

这念云压心,连带那日

自那日后,三岛次郎便成了萩之舍书库的常客。

那日后,二人间似多了层无言的默契。次郎不再称“清原小”,而随典侍大人唤“小夜”;小夜也不再拘谨称“大人”,改唤“三岛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