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1/1)

邱牧云压根没想到陆平川会把他带到青崖山上。

如今红帐红烛尚未撤下,满室的红,红的热烈夺目。

可这耀眼的红,又透出荒唐可笑来。邱牧云觉着好笑,也真真切切扬了嘴角,笑出声来。

床边堆着新嫁娘的衣裳,几支金钗胡乱扔在上头,还纠缠着几根细长的头发。梳妆镜倒扣在台子上,上头是缠枝纹样。

一切与新妇出逃时没有什么不同。

桌上放着一支裂箫,箫上横了把乌黑的剑。邱牧云一眼扫过去,有些愣怔,而后扭头转开了视线。

他此刻坐在床边,陆平川坐在桌边,正对着他,一杯一杯地灌酒。

两人相对无言。

邱牧云坐了一会儿,冷静下来,打算平心静气地与陆平川谈。他说:“放过我吧,算我对你不起,我向你道歉。”

陆平川抬头,直直盯住他,没说话,又灌下一杯酒。

再说些什么,陆平川都一概不理,只是自斟自饮。他这人平常就有些寡言,此刻更闷得无趣。

邱牧云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陆平川的情景。

那是两年前。

那时候,陆平川也在饮酒。

他一人占了一桌,桌上除了酒,还有一把剑。酒馆喧嚣,但陆平川这么坐着,渊渟岳峙,意态悠然,很有种遗世独立的味道。

自然十分引人注意。

邱牧云径直走过去,坐在陆平川对面,朝着这剑客笑。

邱牧云是为了流云剑而来。流云剑是铸剑大师玄铁唯一还流传于世的杰作。邱牧云好奇,想观摩,又想据为己有。

于是邱牧云直接开口:“我要你的剑!”

回答他的是凌厉的剑气。

陆平川剑招极快,弹指间连攻邱牧云睛明、檀中、鸠尾多处要xue。邱牧云拿着筷子左推右挡,惊叫道:“哎呀呀!你不肯直说嘛!哪怕借我看看也行啊!怎么动不动就相杀呀!”嘴上如此说道,动作却未慢下半分。虽然看着又些手忙脚乱,但每每剑将刺到时,邱牧云都像游鱼时的滑开,剑尖连衣带也碰不到半分。

可邱牧云越打越是心惊。

两人来回百余招后,陆平川丝毫不见颓态,真气用不尽一般,愈使愈多,层层叠叠萦在乌黑的剑身上,来往间,乌剑扬起猎猎风声,响得惊人。

邱牧云发觉自己并无胜算,打算罢手言和,可陆平川就不停下,开始追着他打。两人从酒馆里一直打到了郊外。邱牧云生气了,本来打算如果要不到剑,看一眼饱饱眼福也行,现下是打定主意要陆平川的流云剑了。

于是使尽全力与陆平川相杀。

结果与料想一般,落败了。

陆平川收了剑,俯视蹲在地上喘气的邱牧云,很罕见的露出笑容,道:“陆平川。”

邱牧云心道:这算什么意思?我当然知道你叫陆平川。过了一会,似乎反应过来,赌着气道:“邱牧云!”而后运起轻功,飞也似的跑了。

不过邱牧云跑了两三里就又偷偷转回去了。一路上他还埋怨自己,既然要剑,为什么要逃呢?我又不是憷他。

邱牧云尾随陆平川来到一处客栈。

直接要不行,抢自然打不过,邱牧云打算偷。

那一天,邱牧云趴着屋顶上冻了半夜,等到确定屋里头的人睡熟了才顺着房梁溜下,去偷搁在桌上的剑。剑拿的轻易,握在手里,冰凉而沉重。邱牧云满心欢喜,来回摸遍,占尽便宜了才想起来要走。

一转身,就撞到了陆平川。

陆平川披着发,敞着衣,但神色清明,显然是压根没睡,就等着梁上君子造访。

邱牧云尴尬一笑。

他既然被识破,也不留恋,直接将流云剑扔进陆平川怀里,拔腿就走。

陆平川没有追上来。

邱牧云将跑出屋时,才听到陆平川说“邱牧云”,说得不是很响,却很笃定。邱牧云一听,跑得更加快了。

但邱牧云没有放弃,屡败屡战,愈战愈勇。

他跟着陆平川一路南下,来到秦淮河畔,眼看着陆平川钻进一艘画舫。

邱牧云不敢走近,只上了河畔的茶楼俯瞰,留意陆平川的动向。

陆平川在秦淮逍遥许久,按着秦淮美人在《品香录》上的次序,一日一画船,一夜一美人。邱牧云在茶楼上吃了数日茶,待不住了,易容成船工混进了游舫。

邱牧云直接进了内舱。里头有个美人在梳妆,正是邱牧云熟识相好,称心楼的花魁娘子红杏。邱牧云实在惊喜,顺势想出个绝妙之计来。

华灯初上,月上柳梢,远处近处,婉转娇柔的歌声丝丝缕缕传出画舫,随着流水悠悠荡荡地缭绕于秦淮河上。

陆平川带着一身的歌,进了最大的一处画舫。

画舫里垂着重重纱帐,纱帐后有美人抚琴,一声一声,似有还无,直勾着人。

陆平川被挑起了兴致,但美人被纱帐遮尽,别说是脸,就连人影也看不分明。

陆平川往里头走了几步。

还没等他掀起第一重帘帐,琴声已然停下,而后换上了幽幽箫声。箫声愈来愈近,一重重纱帐掀起,那袅娜的身影也愈来愈看得分明。

随后,箫声停了。

琴箫挑起帘帐,露出一只纤长白净,骨节分明的手。这手如同拈着花,小指勾出一个曼妙的弧度,手微微一转轻轻推开了帘。一张秀丽出尘的脸这才出现来访客的眼前,引人不住多看几眼。

这美人纤长出挑,高梳鬟髻,斜插金钗,臂戴金钏。牡丹花娇,石榴裙艳。

陆平川恍恍然有惊艳之感。

美人莞尔,一双极清亮的眼滴溜溜地在陆平川身上转,而后娇怯怯施了礼,羞答答道了“万福”。

陆平川上前扶住她,美人顺势抬头,正对上陆平川幽深的眼。

而后美人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移向桌边,给访客斟酒。

陆平川顺手将流云剑搁上桌,接过酒杯,在鼻下一嗅,却递给对面的人,问:“你是红杏。”

这哪是红杏呀,分明是鸠占鹊巢,乔装改扮的邱牧云。

邱牧云硬是装出一副羞怯可人的姿态,束手束脚,强颜欢笑,正演的浑身难受,此刻还不得不倾身过去就着陆平川的手饮下一杯水酒,低头轻声回答:“是”。

邱牧云有些气恼,尽管脸上易了容,涂了脂粉,并不十分看得出,但耳廓已然通红。

这看在旁人眼里却是纯粹的羞恼娇怯,欲拒还迎了。

邱牧云偷瞄了陆平川一眼,陆平川这时也恰好在看他。两人视线一对上,邱牧云没来由的紧张,原本盘算好的说辞便出不了口。

陆平川也不说话,一脸的正经。

一时便有些冷场。

邱牧云尴尬一笑,取了酒壶给陆平川倒酒,柔声道:“公子何必拘束,自打来奴这里,还未见着公子笑来。可是怪红杏招待不周,怠慢了公子?”<

话音一落,陆平川还当真笑了。笑得当真好看,宛若冰雪初融,整个人霎时鲜活可亲起来。

陆平川说:“却不知来你这里是要笑的。既是美人开口,哪有不笑之理!”说着握住了邱牧云正在斟酒的手。

邱牧云下意识一挣,当即反应过来,松了力气任由他握着。陆平川顺势将人从对面拉了过来,与他挨着坐了。

邱牧云惊叫,腕上金镯磕着了银质的酒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陆平川挑眉,道:“依我看,倒是小娘子拘束了。”

邱牧云被他一激,激出了气性,面上却是笑得更加明艳:“公子到时候便知晓这话,说得过早了。”

陆平川恰到好处地露出探询的神色来。

邱牧云浅抿了口酒,而后又含了一大口,直接对着陆平川的口哺过去。陆平川似是没想到会如此这般,顺从地接过酒水,含住了唇舌,两手自然地搭在了邱牧云腰上。

两人好似要比拼高下似的,一时间难舍难分,不是何时起,邱牧云已是侧身坐在了陆平川大腿上。

而待分开时,邱牧云唇上一片盈盈水色。

邱牧云揽着陆平川的肩,就在他耳边送着气:“公子这般,可是喜欢?”

说罢不待人回答,又是一口酒送了过去。

陆平川被喂了一壶酒,显出醉态来,搂着美人的腰,摸着美人的脸,喃喃:“美人如斯,怎不喜欢?”

美人故作娇嗔:“公子空口白话的,奴可不信呢。”

公子爽朗一笑:“那美人儿,你要什么,我立马送你!”

美人就等着这句话呢,清亮的眸子淡淡扫过桌上横着的流云剑,道:“公子是名剑客,剑客视剑如命,那我就要这把流云剑了!”

美人口中的剑客当即点头答应,道:“既然美人开口了,哪有不给的道理。不过”剑客话锋一转道,“美人倒是好眼力,竟认得我这流云剑,想必亦是江湖中人。”

邱牧云适才听他答应,已是欢天喜地地抽出剑来赏玩,此刻听他意有所指,也不承认,只转过头来看他,娇声道:“公子盛名,纵是奴,亦是知道的。”而后装作要舞剑,不着痕迹的离了那人怀抱,朝后退了几步。

“你这是怕我了?”陆平川嘴上调笑,招式却是凌厉,起落间已是将邱牧云手上的剑夺了回来。

邱牧云没有防备,被夺剑时下意识反抗,已然露了武功招式。

就不知陆平川看出来了没有。

陆平川还是适才的模样,只是剑尖平指,道:“请。”这是要和他打了。

邱牧云有些恼,恼这人的出尔反尔,也想打这人一番出出气。然而没有趁手的兵器,只好拿了适才吹奏过的箫。

“原来娘子是使箫的。”陆平川恍然道。

邱牧云暗自舒了口气,这是没瞧出来我是谁了?还好还好,不然脸都丢尽了。

正这般想着,陆平川毫无征兆地发难,直攻命门。

船舱内狭窄,邱牧云又是退到无处可退的地步,只好横过箫来阻挡。

剑尖恰好嵌在箫上一孔中。

箫孔的周围因冲击裂出许多细纹,而剑的来势也缓了缓。

邱牧云轻喘了口气,陆平川下一剑又是来势汹汹。

邱牧云一身繁复行头此刻全成了累赘,又是在船舱里头,根本施展不开,十几回合下来已是显了颓势。

最后剑与箫相交,那箫索性是裂成了两段。

还是打不过。邱牧云颓丧地想着。没办法,先逃了再说。

邱牧云飘开数丈,在船头站定了,对陆平川朗声道:“公子无情。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陆平川见他状欲遁走,反而停下来,直对着他衣袂飘飖的身影,叫出来个名字:“邱牧云。”

邱牧云一听大惊,站不稳,直接从船头掉下了水。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