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2657节(3/3)

功名，新朝廷也不认账，作废了。老大不小了，经常跑去县城文庙里边对着至圣先师的塑像，趴那儿痛哭，鼻涕泪糊一脸。嫁随嫁狗随狗，早已认命的老伴儿，已经懒得骂他了，言语刻薄的儿媳妇骂他是个废，还你妈的之乎者也……儿就笑呵呵蹲在一边看闹，确实觉得是被他爹连累惨了，就捞不着半好。老学究不敢还嘴，就只就敢在大白天骂世，晚上和雨天是绝不敢的。

上了年纪的书呆，偏喜跟那个自称没读过书的隔邻居闲聊，只因为邻居劝他的法，虽然观十分混账，可气到底比较像个读书人，比如会劝他一番，肚里的学问再多，任你才八斗，总不能放到锅里煮几斤米饭来，还是要找事。

村学究一边骂邻居不是读书人，一边心里边打鼓，去县城摆摊给人帮着写家书什么的，嫌掉价，有辱斯文，帮人告状写文书的讼更是当不得。地活，也确实没那份气力。若说栽桑养蚕，采摘茶叶添补家用什么的，村学究也没那耐心和脚力。

今天双方又凑在黄泥墙那边唠嗑，刘飨伸手接过一捧炒熟的南瓜，与邻居了一声谢，老学究就喜他这份讲文绉绉究劲儿。

刘飨笑问：“韩老哥，怎么最近不骂大骊朝廷和当地官府一年到不人事了？”

老学究立即抬起，环顾四周，神慌张，瞪：“刘老弟，这话可别说！要吃官司的。我这读书人，如果被扒了光在县衙大堂上挨板，生不如死啊。”

刘飨一手端着，磕着南瓜，笑：“好像县衙那边就不这些嚼的话吧。先前那个你总说他上带着官气的年轻人，只因为满手老茧，你当时还纳闷，年轻人边的那个随从，一看就是个吃皇粮的练家，不过当官的都是细，哪有手上有老茧的理，所以思来想去，跟我合计了半天，依旧觉得是自己看错了？还记得他了院，说与你借喝，你跑去拿碗，不曾想他直接去了缸，拿着葫芦瓢仰就喝。”

村学究笑呵呵：“我倒是希望年轻人真是个县令老爷来着，哪怕是六房胥吏文书也好啊，不小官喽。”

刘飨笑问：“都说是灭门的太守破家的县令，真是个县令老爷，不专程还顺路，来你家看过几，也不怕他是闻讯而来？”

村学究唉了一声，连连摆手：“大骊再不是个东西，误了我的功名，可这枉法事，他们当官的，是怎么都不来的。”

刘飨笑问：“何以见得？”

村学究微笑：“我虽非公门中人，却也不是那些发见识短的碎嘴婆姨。只说附近几个村里，那拨祖祖代代都是土豪劣绅的玩意儿，如今这些年变得老实了，我就晓得有当官的，以前呢，是惯着他们，同合污，说破天去，就是大伙儿一起巧立名目，坑老百姓的钱嘛。如今则是着他们呢。我信不过官府，却也信得过自己的力，呵，刘老弟，非是老哥自夸，就我这双睛，这辈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看人看事，毒的很。”

刘飨笑着。

老人拍了拍自己脯，“我这辈为啥要考取功名，为啥一定要去衙门当个官，不就是想要当个不惯着他们、只会着他们的官？！这就叫读书人，为民请命呐。”

刘飨笑：“当个良心不错的好官，顺便往自己兜里捞油？”

老人嘿嘿笑：“当官要当好官，也不能太苦了自己和家眷。”

刘飨问：“真去衙门里边当官了，把持得住几天几个月几年，公门修行宦海沉浮，把持得住一辈？”

老人惆怅：“咋个晓得嘛，又没当过官。”

刘飨笑了笑，村学究看了天光，回过神来，一跺脚，着急忙慌：“刘老弟，不与你扯闲天，我得去村塾接孙去了。”

自己那个刚刚蒙学的小孙儿，那可真是个读书，可比自己当年看书全靠瞎蒙多了。

近些年来，据说是大骊礼直接拨款、再由郡县衙门支付给各地学塾先生们的工钱，是越来越多了，每个几年就涨一次，也有仍然嫌钱少的，但是一想到“明年”，也就继续教书了，而且越是偏远地方的村塾，县衙那边反而添补多些，尤其听说将来本州所有的新修地方县志，会专门为这类籍籍无名的教书先生们单开一篇，如此一来，连他这位村学究都有些心动了，若是真有此事，那真是我辈无功名读书人的光宗耀祖呐，只是骂了这么多年的大骊朝廷，老人到底脸薄，不好立即反悔，想着“明年”再说。

老人跑去老远，突然转，指了指自己的睛，再指向刘飨，笑：“刘老弟，我晓得的，你其实也是个觉得自己生不逢时的落第书生，对吧？别郁闷啦，回咱们哥俩一起去当那学塾夫，将来在那篇方志里，咱哥俩一样当个邻居，啧，得闲时，再炒几碟酒菜，喝土烧。这日，神仙了！”

刘飨笑：“韩老哥自己拉不脸去给大骊教书，就拉我一起是吧？”

老人哈哈大笑，“不愧是读书人，刘老弟睛也毒。”

刘飨笑过之后，嗑完老乡递过来的南瓜，拍了拍手掌，神伤：“那么多的远谋划，当真不顾及了吗？半途而废，实在可惜啊。”

大骊京畿之地，猿蹂栈上的青玄，顾璨抬起，嘿了一声，笑：“狗娘养的郑居中，我顾璨已经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