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人(2/8)

“没有读书。”惠姨不介意我的唐突,“好了,这个送你。”她摊开布料,抖一抖,竟然是一条帕,款式有过时,但看起来非常柔细腻。

等我接过来,小心翼翼端详,窗外忽然多了一丝古怪的动静,我连忙看过去,那里只有无数整齐的格。惠姨靠在椅背上,也像我这样望着窗,有几分钟,我觉得她看到了一些东西,嘴角勾起的弧度仿佛凝固。我觉一阵寒意沿着脊骨疯狂往上窜,太奇怪了,外面明明……什么也没有啊。

比起梦境,现实的困窘更令我难受:快餐店经营不善,我被辞退了,因此这几天我一直翻看招聘启事,打算就近找一份工作。虽然还有一些积蓄在手里,但坐吃山空,还有房租要,我再不乐意也只能接受现实。

“……那个地方静悄悄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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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一个漂亮的人,枝招展哟。

但乌鸦还是可的,真矛盾。它们非常懂得人世故,从惠姨家转移到我家,只需要短短几天。似有所觉,我猛地抬起,一群黑的鸟齐刷刷收起翅膀,站在这个格里,站在那个格里,它们整齐得像一支小型军队,没有打扰我的意图。

“喜你呢。”惠姨言辞凿凿。

然而,信息栏里突兀地一条提示,我意识开,对面是乐队中的鼓手,我和他关系还不错。鼓手向我透了消息:据说乐队没了我之后,很快找来了新的主唱,可能其他人早有预料,觉得我留不来,所以背地里一直在接新人。这个主唱得还算不错,鼓手在这句评论后添了一个尴尬的微笑表,听他的吻,对方似乎有些背景,是被捧着的,加乐队也不过是为了找几个听话的同伴。

快抓住,抓啊,抓啊……”

我想要赶快醒来,意识在挣扎,可太黑了,仿佛那张帕覆盖在我的脸上,连呼都急促起来。那些响动伴随着不知名的视线靠近,好像有实,很快充满了整个空间。

“叛逆期啊。”她将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掰断,脆利落,“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听话。”

由于语调轻柔,我沉浸其中,可唱到最后,歌声在最后一句不断重复,像坏了的留声机。

最后鼓手问:“哥,你还会继续唱歌吗?”

“哦,是你啊。”惠姨垂,“既然凑巧……来吧,帮我端着锅。”

后来,乌鸦开始在傍晚的窗前聚集,惠姨照例留我吃晚饭,然后她站在窗边和鸟群窃窃私语,有时候也唱歌,声音婉转动听。我听着并不觉得难受,反而缓缓地迷上了这奇异的氛围,再想不起那时候夜半惊恐的经历,她的歌声和风里悠扬的歌谣如此相似。

学活泼的鸟儿,

随后,我又知了她喜哼歌的原因,这是一习惯,她生于某个名字拗的少数民族,自小就学了世代传

我走过去,乌鸦静静地待在防盗网上,已经这么近了,我竟然还是看不清它们的双

等我们熟悉起来?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听起来像要麻烦我以后陪她一起喂,看这群漆黑的家伙沉默用餐,又沉默地离去。可惜我顾及惠姨的,不敢反驳,最后也只是搀扶她楼,送她走家门。

时候,丝毫没有显不悦。

我越看越觉得不舒服,那些黑幽幽的羽太柔顺了,像被人抚摸过无数次、沾满了油脂一样的细腻,它们不像是在外游的动

莫让人离开。

我一烦躁起来,正想凑近窗,琢磨是哪里传来的声音,好叫人停,它却突兀地消失了。我怔在原地,把更加往外伸了伸,还是没有。会不会是惠姨?我仰起脖,隔着雨棚,很难看清楼上的景象。平常她唱的就是这首歌谣吗?我若有所思地沉起来,恍惚间,我无法分清那个声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总之,它就这么在我的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直觉让我远离惠姨,可促使我维持和她的联系,我不能放,尤其最近她似乎更病弱了,有时候扶着墙面慢慢地走上天台,步履摇晃得让人忧心。她的脸比从前瘦削不少,额颌尽是窄窄的,正面也像侧面,唯独峰一鲜艳到诡异的红鼓起来。

我受若惊:“真的?”

,送月光,送最柔的一片羽

见状,我难免不甘心,可能当初让我惊疑的许多的目光,就来自于乌鸦?它们是惠姨养育着的对象,被形容为活泼调,或许吧,我只觉得它们太安静,透拟人的气质。想到这,我没有再靠近,甚至反地关上窗,心急促。

青藤缠着树,树上着枝。

她又了那笑容,睛里闪闪发亮,就这么直勾勾盯着我的脸:“当然啦。看,多适合你,团锦簇的。”大约是夸赞我得漂亮。

当晚我梦到了大量拍打翅膀的响动,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我包围。我试图分辨路,可到都是,哪里都是,我挣脱不开。乌鸦变成了动的,变成了密纠缠的藤蔓,变成了枝上柔和的月光……那些睛重叠在一起,我觉被地注视着,战栗着,涩到无法叫喊。

惠姨倒是察觉我的郁闷,屡屡询问,而我抵挡不住这样的关怀,像在辈面前有些局促的小辈,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她只是:“你刚来的时候,我就听到,你的嗓,像人一样。”如果是旁人这么说,我一定会发怒,但惠姨真心诚意,没有丝毫取笑的意味,因此我接受了她如此夸大的赞赏。

年轻的小伙快来哟,

这就是惠姨的孩啊……

结束了对话,我的心变得复杂,原本还在兴致地发送消息,希望有人回复,给我一份糊的活,但这时我已经全无动力。第一次觉得自己喜舞台是什么时候呢?大约是在孤儿院里,老师打开了电视,里面正在播放某支乐队的演,听众们激动到声嘶力竭。当时我不懂,甚至有些害怕,大后却开始期待这疯狂又烈的氛围。

等到了天台,我照她的要求,将一锅气腾腾的摆在空地上,过了没一会,惠姨示意我后退几步,我照,随即被一阵喧闹的风糊住了睛。我努力睁开双,原来是一群型相差无几的鸟,黑漆漆的,也许是乌鸦,全都低。它们非常守秩序,也不吵闹,安安静静地围在锅边,一个挨着一个,仿佛彼此的复制品。

我把帕叠起来,放在床柜上,上面还有一淡淡的油脂香气,更让我确定是对方手上涂抹过的东西的味,并不难闻。惠姨上的一丝一缕都带有老旧的痕迹,连她本人,也如同活在过去,优雅又老气。我不禁想象她变成了我真正的辈,我的家人,像母亲温柔地抚摸我的额——

这件事确实困扰了我一段时间,但因为惠姨的温和态度,我慢慢接受了,甚至觉得乌鸦得也的。惠姨告诉我,其实这都不脏,也不狡猾,反而聪明得很,还喜亮晶晶的、漂亮的东西。好几次我走得很近,近到伸手就能摸到羽受是否和视觉上一致的柔顺。可乌鸦机警极了,猛地躲远,直到我放手,才忽地飞过来脚边,脑袋垂着,不知想些什么。

夜里太静了,远离路的楼房伫立在昏暗里,我快要睡着,突然又不安地心悸了一瞬。这给我吓坏了,难是药影响?我已经停了好几天,没有吃那些得像糖果的药片,也不去找医生,而我对过去痴恋如狂的旋律、音符始终保持微妙的抗拒。

她满怀意地看向那边,某个时刻,我怀疑我的存在已经完全被抹去了,除了那群乌鸦,她不关心世界上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人。乌鸦饱餐一顿,呼啦啦地扑打着翅膀,腾空而起,竟然没有往惠姨边靠近的。

“小孩怕生。”她解释,“过段时间,等你们熟悉起来,就可以拉近距离了。”

终于,我狠狠了一气,从梦魇中惊醒:确实是又惊讶又清醒,因为我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一旁的窗大开,夜风打着旋扫过我的脖颈和手臂。或许是风声?是灯光?我,从远飘来一缕轻轻的哼唱,落我的耳朵里。这次我听懂了,虽然我觉得腔调很怪,但毫无疑问,我知里面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汇的意思:

乌鸦对我的所作所为没有评价。

“小孩——”我迟疑片刻,还是问,“还在读书吗?”

“抓啊抓啊抓啊抓啊抓啊抓啊抓啊抓啊抓啊……”

惠姨一边低声唱着,一边托住停在掌心里的乌鸦,当这一只幸运儿被她轻柔拍打着躯的时候,其他乌鸦也一并定定看着她,它们的神态一模一样。我不敢多瞧,总觉那些黑的、挨着彼此的家伙一刻就会化,在一起,它们不约而同望过来,太暗了,我看不清它们的睛,却陡然浑颤抖。

年轻的小伙不说话哟,

我忍不住快步上前:“惠姨,需要帮忙吗?”

枝条勾着树,树撑着青藤,

“那就好。”

接着,我觉有人在看我,但很沉重,注视的目光混了熟悉的油脂味里,慢慢地,从四面八方看着我。

或许我本就不该幻想太多——我伸手发——庸人自扰,天分是什么,报酬是什么,我现在需要的只是一顿饭和一个温的住所。

我很想定地回复,但实际上,我并不确定自己能否去。比起过去纯粹的愿望,这些年见的多了,我的心态早已发生转变,也许差和其他乐队成员吵起来的那天的表演,就是我的绝唱吧?呸,这听起来太不吉利了,我赶忙喝了一,犹豫许久,终于敲一行字:“应该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