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4/8)

。他们也没有为难我,把我一起放去了。

带我们去的士兵半不啰嗦,径直带着我们去见伤患,路上也没半句闲话。

我们一到地方就开始忙活起来。受伤的人数比我们来前估计的要多的多,不难想象这场战事的惨烈。但那些受伤的士兵都不喊不叫,安静地等着救治,一声哀嚎也听不见。

我给孟尧光打手。有一个士兵上被砍了一大创可见骨,因为理不及时,伤已经腐烂了。

孟尧光给他把腐割了来,由我给他涂草药。我看他嘴里死死咬着布,额上暴起青,冷汗直,就劝他说:“实在疼的话,你可以喊来,也许会好受些。”

他闻言看了我一,摇了摇,但勉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还有一个士兵,颌骨被打碎了,没法吃东西,同伴们想方设法给他找,但他还是已经瘦成了柴,快要没有人形。他至多不超过二十五,却已经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的手也断了一只,手腕一个整齐的切。我给他缠绷带时,他突然搐起来,浑浊的双蓄满了泪。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攥住了我的袖,艰难地动着碎掉的,好像要说话。

我以为他是想要什么东西,凑近去听。他竭力吐混不清的字:“我女儿……才两岁……”

我有些怔住了。

他一阵搐,睛似乎看着我,但又没看我。他的泪自陷的脸颊,渐渐。攥着我的手也渐渐松开,最后不动了。

他是活活饿死的。

原来这就是“死”吗?

我在话本里读到过,“人死如灯灭”,从活人到死人,不过是刹那间的事。但我不过是个狐狸,关于人间的记忆只有短短几个月,所知的只有秋月、夏蝉冬雪,无法切受,心里倒是没有多大的动。

哪怕是此刻亲见证了一场死亡,我也只是有些觉得他可怜。周围人沉默着把他的尸抬走后,我又开始治疗一个。

中午我们没回去,吃了自己带的馒,把多的分给了士兵。孟尧光说听闻他们没有向县里要粮,吃的都是自己的粮。

孟尧光知我挑嘴,把咸菜都给了我。我就着咸菜啃馒,听见孟尧光问:“怎么样,你还能接受吗?”

他这问题来得毫无铺垫,有些莫名其妙,我不解:“接受什么?”

他说:“就是……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死在你面前。”

我认真地想了想,说:“也还好啦。虽然觉得他们是可怜的,但打仗总是会死人的吧?我们至少还能治好一些人,这就够了。”

孟尧光愣了一瞬,目光移至远方,笑了笑:“也是,毕竟你……”

毕竟我什么,他却没继续说。

吃完饭,我们继续忙活。

约莫到了申时,贺平楚来了。

他掀开帘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诸位,对不住,我来迟了。”

这声音好特别,声线清晰,音优越,带着些磁。我的耳朵本就,这声音落在我耳朵里更是被放大。要不是我的狐狸耳朵已经收起来了,它肯定会抖。

我循声望去,见他大步走来,盔甲已经卸,只穿着常服,愈发显得形修

帐中帮忙的士兵纷纷起行礼,躺着的伤员也拱手致意。孟尧光也拉着我站了起来。

贺平楚摆手示意我们免礼,:“方才在帐中理事务,此时方得空闲。”他向一人问:“伤员况如何?”

那人低声:“重伤亡者……约莫三分有一。”

一时帐寂静无声。贺平楚默然片刻,:“战死者尸首已尽数寻回,我已命人一一对照军籍,将他们革裹尸还葬归乡,营中重伤死者也是如此。待到回朝时,我定上表功勋,安置其家人,以告英魂。诸位随我征战,饱受劳苦,战功来之不易,朝廷若有赏赐,当与诸位共享。”

将战死的尸首一一寻回,还要一一送还归乡,这要多少功夫?如此有诚意,连战功与之相比都显得逊了些。何况战死归乡是无上殊荣,死者必定得以被乡人赞颂,想必其家人此后在乡里都能受到优待。

这番话实实在在地安了士兵们,帐响起此起彼伏的“多谢将军”。

贺平楚又转向帐的郎中,视线掠过我,落在孟尧光上,朝他作了一揖:“久闻孟大夫大名。能得先生相助,贺某激涕零。烦请先生劳累这几日,事后必有重赏。”

孟尧光连忙回礼,:“不敢当,此乃分之事。将军为国征,击退贼寇,保一方安宁,某只尽微薄之力,实在惭愧。能得将军垂青已是万幸,不敢言辛劳。”

两人客气了几句,贺平楚又一一谢过其他郎中,把我也算去了。

他最后对士兵们:“近日我们便在此扎营,诸位只需安心养伤,有什么需求尽,我当全力满足。”

问完伤员,他还要去练其他士兵,没待很久就走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偷偷问孟尧光:“你说贺平楚今天说的那番话,是真实意,还是逢场作戏?”

孟尧光说:“无论于何心态,把这话说来、把事来,已属难得。人心幽微,你只需看他的事,不必究他的心。”

他说起大理总是,我总是有些听不懂,但我也总觉得他说的有理。

只可惜我脑袋空空,平日里也总是看些话本,孟尧光给我找来的四书五经被我放在床,已经落了灰。

也罢也罢,我也不太在意。我只是一只狐狸呀,懂那么多人事嘛?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好了嘛。只要能分清谁对我好,谁对我坏,人类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又与我何

连着几天去伤兵营,我渐渐和他们都熟悉起来了。

我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先前伤了、咬着布不吭声的那位。他的伤恢复得快,几天之后已经没那么吓人了,虽然留疤不可避免,但总归是不会变成瘸

他说他叫鱼渊,“池鱼思故渊”的鱼渊。我说我叫言攸,言语的言,“熠熠枝上,攸攸竹杪风”的攸。这诗是我从书上看到的,见里面有我的名字,就顺背了来,这时派上了用场。

鱼渊很年轻,明年才满二十。他格很好,很喜笑,我没事的时候就喜找他聊天。有时他一个朋友也会来看他,我见过两次,年龄看着比鱼渊大不了多少,却总是一幅苦大仇的样,眉总是皱着,沉默寡言。

鱼渊说这是他老乡,叫忠,比他早两年从军,平日里很照顾他。杜忠只受了轻伤,很快就痊愈了,所以每天都要练,和鱼渊这些伤员不住在一起。

我随问:“仗不是打完了吗?怎么还要去练。”

鱼渊解释说:“练是不能松懈的,一天不练就会退步,要趁着没受伤多练练。”

我突然想到贺平楚,就问:“那你们将军呢?他也天天练武吗?”

鱼渊:“我们将军每天都练的。”说起贺平楚,他简直崇拜得不得了,睛里都要放光:“我们将军特别厉害,他教过我们武艺,给我们演示过。他挥刀时姿矫健,箭能百步穿杨,我要是能练成他那样,死也无憾了。”

他这么一形容,惹得我也好奇了,想亲见识一那场面,便问:“那我能不能也看看你们将军练武?”

鱼渊有些为难:“啊……我们将军练武时,不喜有人打扰的。”

珠一转,说:“那我偷偷看,总行了吧?快说,你们将军在哪里练武?”

鱼渊还是一脸为难:“可是……”

我急得去捂他的嘴:“没有可是!谁叫你把他说得那么厉害,我要亲看看才知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放心,我一定躲起来不让他发现,行不行?”

鱼渊被我捂着嘴,不知为何好像有脸红。我腾一只手摇晃他的肩膀,问:“行不行?你我就松手。”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了。我松开了他,他咳了两声,微微侧着不敢看我,说:“……应当是在西边竹林背后的空地上。”

我一拍他肩膀,说:“多谢!等我看完回来给你形容一!”

没等他回答,我就窜了去,直奔西边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