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凤随鸦·中】(3/3)

街市繁华,人熙攘,真好。不欣赏多少回,北堂岑都到震撼心灵:平凡者的平凡振聋发聩。

岁月如此汹涌、江湖如此澎湃、人间如此浩渺,多的是手无缚之力的普通人,正大光明、昂首地活在世间,穷尽一生也不曾碰过刀兵,更别提夺去她人的命。这不奇怪,因为生命本就是意义,重量绝非等而之,所有人都应有充分的理由活着,好好活着,在星辰澌泯之前拥抱尘世的幸福。只因大地有载之厚;只因上天有好生之德。

除却震撼以外,更有回天乏术的无力攫住北堂岑的心志。在从军之前,她们之中又有谁不是庸庸碌碌的普通人?日而作,日落而息,育女养儿,牧,平静地享受生命,像接受创一样接受自己,庸常的生活之中亦有生趣存——可上天既然有好生之德,却为何没有留哪怕一线生机给她的双亲、同袍与儿男?余生未几而险倾,九死之症候如罗如网。

上的衣料倏忽一动,是被人不小心压住。北堂岑放车帘,回时望见齐寅正专注地顺着她的目光往外观瞧,想知她在看什么。光影悉数掠过瞳,像是受到她的视线,齐寅侧过脑袋与她对视,神懵懂,对危险浑然不觉。

脉象微弱空泛,骨柔如草。北堂岑伸手,思忖片刻,最终选择迭起双指,贴上齐寅的脖颈,蹭了蹭。她不敢用沾满鲜血的掌心碰这样羸弱而纤细的肢,早已数不清的命火如沙般过于她的指隙,她从很早之前就习于跟人保持距离了。

能够理解边峦,北堂岑却并不赞同。她觉得齐寅很好,乖乖的,傻傻的,胆小小的,成日不知想什么,在乎的也只是她们中细枝末节的事,施尽解数、不遗余力地扮好陛给他的角,在自己的位置上认真生活。这恰恰是未经沉痛、不受加害的表现,为什么要讨厌他呢?在阵前奋力搏杀,薄骨并,难不就是为了让苦难的义离世人远去么?

众生无辜,不应苛责,像齐寅这样柔弱的生命闲为自在,寿补蹉跎,心堂总也还是的;而她浑,腥风血雨兜盖脸,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国土数,灾害频起;多诸衰恼,怖惧绕;地狱无间,她当先;向里向外,逢祖杀祖;忧悒尽除,悲恋俱忘;悉得受乐,俱同生讫;罪苦众生,始得解脱。

创造一个没有外威胁的盛世,手足相抵,生死与共,以血之躯阻挡一切兵厄。她是认同陛的。

“直呼全名不大礼貌,以姓相称乏于尊重,你有表字么?”北堂岑收回手。

“嗯。”齐寅。关侯的动作轻微,嫌于暧昧,让他的,此刻故而脸微红,窘迫不安,很是可,说“仆家表字锡林。”

当时看胎象,觉得是个千金,兰芳卿娘遂为他取名齐姜,谓之生者尤良,通达神明。结果生来是个男孩儿,无奈便择取了‘锡林’作为表字。《地镜》中记载勘矿之法,山上有葱,有银;山上有姜,有铜锡;山有宝玉,木旁枝垂,谓之宝苗。既已有了锡林,又何愁生不小姜?

“锡林。”北堂岑喃喃了两遍,。她能看来,比起朝夕相的父亲,锡林更眷恋母亲,提起表字,眉中全然是孺慕之。兰芳卿娘的家嫌雪厚,那函谷郡公确也不好相与,行事派是将母亲、姊妹作为人上人的恶习学了个十足,北堂岑实在不愿跟他打

听说陛奏请庄宗禅位的那天,是函谷郡公帮助自己这二姊取得了后的控制权。他召见北守将等夫婿儿男,谓曰‘皇姊逐君侧之恶人,城中人荒,吾妇杳无音信,倘若罹此大难,吾家然不复矣。汝等不过吾旧时仆尔,吾将相随九泉,汝等岂宜有妇?’遂杀校尉数十,大开城门,将他二姊迎——彼时的齐兰芳正在府上听着曲儿、叼着青团养胎,她临盆在即,一早起来,看见街上都是亲王府兵,便晓得她这好夫婿实在雷厉风行,什么该惹的、不该惹的祸统统都惹了。反正她也无所谓,肚里揣个孩在鬼门关前徘徊八个月,还差留个‘到此一游’的题跋吗?

好在,经过此事,陛仍然十分疼函谷郡公,愿意提携他。他既是男,便重用他的妇家,给他的儿挑个立了军功、掌握着事权的姎妇,凡事也好商量。正因得到的是信与嘉奖,郡公才会滋生望和野心。北堂岑又不傻,将军饮,不喝也得呛两,郡公的心野不野跟她何?天都是人的,与其为难锡林,迫得他摧眉折腰、愁容满面,倒还不如她自己识相。陛也教过她,御,一是同甘共苦,二是想人所想。待属尚且如此,何况夫侍呢?

“回了趟家,见了母父,锡林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么?”

侯突如其来的发问让齐寅一怔。倒不是他有什么话要说,而是他父亲有话要他对关侯说。在齐寅的理解中,侯姎割了产业给他,他是该回馈侯姎的,即便在质上没有什么拿得手的东西,侯姎最近心结沉重,他总该努努力,不说为侯姎排忧解难,让侯姎心愉快些也是好的。父亲却让他向侯姎伸手,为他许家的表亲姊妹要个一官半职——说实话,这不丢人,男嘛,作人夫都是如此的。依傍着家主,靠自己的荣让姎妇屋及乌,提携亲族姊妹,标榜门楣。这是男的分之事与求存之,是男的事业。可问题就在于侯姎不喜他,至今也不曾在他屋里过夜,他甚至都仍是公,还不是相公。

见锡林不说话,北堂岑额角,试探着问“姑嫜…也没有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