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4(1/1)
悬臂的石阶没有护栏,右侧贴邻石壁,左侧悬在空中。又因其十分狭窄,只够一人通过,我无法与珂琉并排,将他护在内侧。只得交代一句“小心楼梯”,便向下迈去。
许是因为进入自己的墓xue,难免有种沉重的心情,我们二人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顺着看不到尽头的石阶下行。只有拐杖落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有规律的传来。
想要打破这沉重的静谧,我抛出了话题:“到底埋在多深啊?”
衣袖突然自后方拽紧,我回过头,只见珂琉有些不自然地站在那里,神情很是闪烁。
“怎么了?”我疑惑道。
他张张嘴,犹疑不定的说出“不知道”来。
虽然觉得他有些奇怪,但我想无论是谁,要面对自己的尸体时或许多少都会变得有那么点奇怪,所以我没有深究,就这样继续在这向上没有尽头、向下也没有尽头,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螺旋石阶上继续下行。
思考变得愚钝,意识变得模糊,我脚下所踏的仿佛不是阶梯,而是时间的洪流。
身后拐杖落地的声音有时传来,有时消失。我明明那么在意惜樽的脚,此时却只能像被赶尸一般思绪不清地向前。唯一清晰的是自手心传来的体温——珂琉不知何时将手从衣袖移到了我的手中,用力拽紧了我。地下的温度明明比地上低,他的手心却泌出了薄薄的汗水。
“难道要一直走到地心吗。”我突然冒出这种奇异的想法。
“我们连地幔都还没走到。”背后传来微微的笑声。
在现世的岁月,已经将他从一个对简体字都要连蒙带猜的人变成了可以随口说出“地幔”这种现代化词汇的人了。回想起他真心害怕公交车的样子,我转头看他,他也笑脸盈盈地看我。
“那我们走了多深了呢?”
“……两米多?”他向上看了看,似笑非笑地告诉我。
我起初以为他在开玩笑,从那笑容中却只看出了愉悦与挖苦,找不出一点开玩笑的影子。
“离我们要到的地方,也只剩不到一米的高度罢了,”他垂下视线,望着台阶左侧那我即使借着手电,也只能看到一片迷雾的下方说道,“你之所以走不到,是因为你在迷茫。”
“我很坚定。”我否认的坚决。
“你在迷茫。明明卫惜樽的只差一步之遥了,为什么你要在这里迷茫呢?”他笑着,说地轻轻的,我的思想却动摇起来。
然后终于接受了这个假设,埋怨起他来:“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不觉得看你这像仓鼠在仓鼠笼中一般原地踏步的滑稽样子是件很有趣的事吗?”
“……不到一米的话,那从这边跳下去就能到了吧?”我望着石阶左侧岔开了话题。
“没有跳的必要,”他身形一闪,从我的身后闪现到了我的身前。
我愣愣看着那明明经过瞬移却一直未从我手上离开的他的手。那手却拽了我一把:“走了。”
迷雾被他的身影驱散,平稳的地面随着前进的脚步缓缓出现在了眼前。
“到了。”他又简短地说道,松开了我的手。
手心再没有热度传来,我在终于抵达的墓室中抬头仰望,此时我已可以看清它的顶部,确实仅有三米多高的样子。
“你也有迷茫的时候啊。”珂琉学着我的样子抬头,语气罕见的温柔。
我心烦意乱,想要收回的视线恰巧落在陪葬品上——多数是些上了年龄的瓶瓶罐罐,唯有一只坠着琉璃的耳坠突兀地落在地上,它的个头虽然小巧,却泛着莹润的虹光,就像是以天虹为原料制成的那般。我一时被那夺目的光芒吸引,鬼迷心窍般地将心理话说出了口:“把这个东西偷走能卖不少钱吧。”
“偷走……”珂琉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倒也不必在墓主面前做盗墓宣言。要是你喜欢,那就送你吧。但是不准拿去卖。如果被我知道你把它卖了或是弄丢了或是弄坏了,就诅咒你。”
“……我不要了,”我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不再东张西望,直直走向了墓室的中心,小小的石棺就摆放在那儿,“这里好小。”
“这么穷酸还真是对不起。”珂琉不以为然。
我将手电向石棺照去,才看清棺盖上Jing雕细镂的并不是山水。那雕的是数个有着长长的头发与长长的耳朵的瘦削儿童,他们的身形瘦削到扭曲,光是视线落到其上,就有一种心里发毛的感觉。
珂琉见我盯着那浮雕打量了许久,缓缓开口道:“有钱人家的墓道里总要摆几个翁仲像,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或许翁仲是个战无不胜的将军,达官贵人都想借他来守墓。”
“嗯,”珂琉点点头,慢慢绕向石棺的另一边,“是想让他从一种以亡者脑髓为食的、名做‘方良’的鬼怪手中把墓主守护下来。”
他说的很慢,像是为了让我听明白,又像是说这一番话着实费力气。
他终于走到了我的对侧,石棺横在我们之间。他抬起左手遮住了一个人形浮雕的眼睛:“这就是方良。”
第23章受身无间者
他虽已努力把语气控制的平稳,我还是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为他所承受的恶意、为他用平静的话语也无法遮盖的恨意。
我的右手跨过石棺,落在了他的脑袋上:“好在你还是那么冰雪聪明、才识过人、能谋善断、诡计多端,没有让坏人得逞。”
他故作平静的表情愣在脸上,然后恣意地笑了起来:“是不是不小心混进了一句真心话?”
“全部都是真心话,”我揉揉他的头发,“把它拿走吧。”
从沉重的气氛中短暂地解脱出来,沉重棺盖被轻而易举地掀翻在地,发出低沉的闷响。
在没有任何纹样点缀的浅紫色衣袍下,小小的身体看似安详地躺在棺椁之中,我伸手去摸,那宽宽的衣袖之下却是空荡荡的。
我突然眼睛一酸,又将手伸向了那覆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面孔之上,却被珂琉制住了动作。
“怎么了?”怕他看见我眼中的怜悯,我不敢抬头看他,只这么心神不宁地问了一句。
“我不想看到自己的脸。我讨厌它。”他言简意赅。
我很难想象比这毫无美感的可怖面具更令人讨厌的脸,但我还是将手从棺椁中抽了出来。将手电递给他,然后从行囊中拿出缝合针与缝合线来。
掀起他空空如也的袖子,我对着还有薄薄温热的断臂下了一针。
他已经切断自己与断臂的五感连接,所以我不用顾忌会不会弄痛他。
暗自下定比任何入殓师都要缝的更漂亮的决心,我用了不会在体表留下缝线的皮内缝合法。将全身心都投入在缝合上,直到所有缝合都结束才再次抬起头,自满地想要向珂琉炫耀自己缝的是如何完美。却发现他趴在棺材的边沿,用像是醉眼朦胧一般shi润的眼睛看着我,嘴角还带着柔和的笑意。
那副样子就像刚刚在妈妈怀里睡醒的小nai猫,不要说是在珂琉身上,就是在惜樽身上,我也没看过这样温和又满足的表情。
——好可怕,我居然用“温和”来形容珂琉。
自夸的话语停在嘴边,我愣愣问道:“怎么了?”
“我有几个想不明白的问题。”他说。
“为什么你和卫名莳睡在一个房间里我就会生气?
“为什么看到你和未崃站在一起我就会生气?
“为什么一想到不能再见到你我就会生气?”
……欸?他……他突然之间在说什么:“……因为你本来就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生气?”
“……”他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为什么我现在就想把那棵槐树劈成柴火?”
“?!”
“回答我,为什么。”他将身子直起了些,向我的方向倾了过来。
“这……这种事你去问卫一就好了。”我心虚地低下头去。
“不要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的左手跨过石棺向我的脸伸来,却在还没触碰到我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我听到小小的“咔嚓”声,是他关掉了手电。地底的空间失去了唯一的光源:“为什么你要编故事骗我说书生喜欢螃蟹?世上从来只有螃蟹喜欢书生,书生又怎么可能喜欢螃蟹。只有脑袋进水的书生才会喜欢螃蟹。”
“……”
“……很快,我就要再也见不到你了吧。”指尖的触感由脸颊传来,失去了光感之后,就连些微的触感被无限地放大起来。
我手上所拿的缝合针上的线仍与棺椁中的尸身相连,一时之间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最终因为怕弄坏自己的旷世杰作,只得愣在原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我等了很久,直到他的手指从我的脸颊游移到耳朵,他才用缓慢而又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出了下一句:“我们可以定下来世的约定吗?”
“……可是……我已经……”
“已经和别人订过了来世的约定了?那又有什么关系,你的一生又不可能只遇见一个人。”与强硬的口吻不同,他的指尖在我的右耳上轻柔地摩挲。
“……我、我从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那现在想,”耳垂传来金属的冰凉触感,即使看不见,我也知道是那坠着琉璃的耳坠被挂上了我的耳朵:“算了,还是来世再想好了,感谢我这辈子放过你吧……这就当做给你的嫁礼,希望你今后要嫁的人可以匹配得上这份嫁礼。”
“所以,”他又将手电打开,过于刺眼的光线通过角膜,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他又将在我右耳上停留了很久的手移到我的下颚。这次不再温柔,而是用力抬起,强迫我直视他的眼睛,“我们可以定下来世的约定吗?”
他的面上早已褪去nai般猫的温和,换上了一种捕猎者独有的神态。
“如果”,我斟酌了好一会字眼,“如果你能做一个仁慈的、不再滥杀无辜的、受人敬仰的神的话。”
“是什么让你有勇气开口和我谈条件?你该不会忘了自己还有一张空白欠条在我手上吧?而且——‘无辜’?”他低声轻笑,话语中满是嘲弄,“谁无辜?他们的生不都是建立在我的死之上吗?盘蛇地区的所有人都是在我的恩泽下得以存活,难道不是吗?本该在1569年就该毁坏的东西,托了我的福得以延续至今,我现在毁灭他们有什么不对?——也该把从我这借的时间还给我了。还给我的时候至少还应该跪着感谢我不收利息地让他们安稳生活、繁衍生息直至今日吧?
“说起来没有亲眼看到蛇尾村那些人的丑陋死相着实令我遗憾,他们那时一定是像蛆虫一样无力地扭动身躯做着最后的痛苦挣扎吧,我竟然错过了如此美妙的景象。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